镇波在拐弯北口外头抛了锚，没往里进，也没往东去跟定海并到一块儿，就那么横在那儿，船头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得孤零零的。
定海是寅时前后到的。它没急着往口子里扎，停在小值贺岛东边，离着那道脊还有两三里地，十来条福船散在它两边，跟一群蹲着的鸭子似的。过了一会儿，定海的主桅上一盏一盏地挂起灯来，红的白的，挂了一串，挂完了又摘下去两盏，换上两盏绿的。
“打旗语呢。”村上说，“夜里没旗，拿灯打。”
片冈在边上问打的是啥。村上说这他哪知道，大乾水师的灯语，一条船一个样，他就知道一样，红灯挂顶上，是叫人开炮。
顶上那盏是红的。
云澈拿着千里镜往北瞅。镇波船头那盏灯还擎在原地，擎灯的那个人也还杵在原地，脸冲着定海那边。他身后的炮门黑乎乎一溜，一个也没打开。
定海的灯又换了一回，顶上还是红的，底下多了两盏白的。
镇波还是不动。
半藏趴在船板上，这会儿抬了一下手，说定海上有人在喊，隔得远，听不清喊的啥，嗓门挺大，喊了好几声。又过了一阵，她又说，镇波船上也有人喊，喊的是另一个嗓门，尖，跟谁吵架似的。
“督造司的人。”村上说，“督造司往水师船上都塞一个看船的书办，管着火药舱的钥匙，管着饷。”
他说完这话就不吭声了，手又搁回了腰里那把刀的刀把上，这回没挪开。他站了老半天，忽然扭过头来，冲云澈说要条小早。
“老夫过去一趟。”
“它炮门没开，可它是铁甲。”云澈说，“你划过去，它一炮就把你掀了。”
“它要掀，早掀了。”村上说，“它打对马大老远跑过来，船头挂一盏灯，灯底下站着它的游击，你当它是来干啥的，来瞧热闹？”
伊助在底下的小早上仰着脸听，嘴里的草棍儿嚼得飞快，村上冲他一挥手，他就把桨抄起来了。村上跳下去，船晃了两晃，他蹲稳了，回头又说了一句，说的是要是他回不来，欠他的那四天，利钱就免了。
小早没点灯，打两岛当间的阴影底下溜出去，贴着脊北头那片浅水，往镇波那边摇。摇出去不多远，就瞧不见了。
云澈在船帮边上站着，手里那颗橄榄核攥出了汗。小满蹲在船头，那根钓线到这会儿还没收，忽然叫一样东西拽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往上倒，倒上来一条巴掌长的小鲭鱼，活蹦乱跳的，拍得船板啪啪响。片冈回头瞪他，他赶紧拿两只手把鱼捂住了，捂在怀里，鱼在他怀里扑腾，他咧着嘴，不敢出声。
半藏这时候又说了一句，说的不是镇波，是定海。
“定海边上，有条小的走了。”她说，“往西，贴着倒潮口南头那片礁石走的，没挂灯。”
“几条？”
“一条。橹声是一推两拽。”
云澈愣了一下。一推两拽是福州船坞木匠夜里摇私料的法子，邵衡去年在长门说过，开春夜里摸进长门船坞点火的那拨人，摇的也是这个。
“走远了？”
“走远了。”半藏说，“倒潮在往西拽，它顺着水走，走得快。”
云澈拿千里镜往西南扫了一遍，黑的，啥也没扫着。他把镜子放下，没往下问。镇波那边的事还悬着，这一条小船，他这会儿顾不上。
小早过去了得有两炷香，镇波船头那盏灯忽然往下一沉，跟拎灯的人弯下腰去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又擎起来了。紧跟着船上乱了一阵，有人嚷，有人跑，船帮边上扑通一声，掉下去一样东西，瞧着像是个人，又像是一捆啥。
半藏说是人，掉下去以后在水里扑腾，叫人拿绳子拽上去了。
又过了一阵，镇波起锚了。
它没往南来，也没往东去跟定海并，船头一摆，摆向北边，帆一面一面地挂起来，挂满了，顺着风往北走。走出去一里来地，又落了帆，在拐弯外头那片深水里停住了，船尾冲着定海，船头那盏灯也熄了。定海边上那十来条福船里头，有两条也跟着拔了锚，慢吞吞地往北挪，挪到镇波屁股后头，跟两只跟着老母鸡的小鸡似的，蹲下了。村上后来说，那两条船挂的是青边旗，是水师自个儿的船，不是督造司雇的。
村上那条小早是跟着镇波起锚的工夫摇回来的。
伊助在后头摇橹，摇得满头大汗。村上蹲在船头，两只手空着，腰里那把刀没了。他打绳梯上爬上来，爬到一半脚底下一滑，片冈伸手把他拽上来了。他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水，冲着北边吐了一口唾沫，吐完了才说话。
“刀还给他了。”
云澈等着他往下说。
村上说他摇到镇波底下，上头的人拿钩竿子把他的船钩住了，钩住了就不撒手，也不叫他上去。他就站在小早上，把那把刀连鞘举起来，举过脑袋。上头那个黑脸瞅了半天，把灯撂给边上的人，自个儿趴到船帮上，伸下一只手来把刀接过去了。
“他说啥了？”
“他问老夫，长门那两座坟，还有人上供不。”村上说，“老夫说有，后生们隔三岔五搁个饭团，叫乌鸦叼了，再搁。”
村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擦完了又接着说。
那个黑脸说，他打对马来，是督造使的令。督造使的帽子叫人摘了，可水师没接着兵部的文书，令还是令。令叫他来，他就来了。令上没说来了打谁，打谁是督造使今儿夜里拿灯说的，他拿眼瞅见了，可他梁拱辰这辈子，没学过夜里认灯，他手底下的人也没学过。
“那个看船的书办呢？”
“揣着火药舱的钥匙，要下舱。”村上说，“叫他一脚踹海里去了。又叫人捞上来了，捆在桅杆底下。”
片冈在边上嗤地乐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
村上没乐。他蹲下去，蹲在船帮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里头空落落的，指头搓了两下。
“他还说，”村上说，“督造司欠他的弟兄两个月饷，开饷那天，督造使拿出来的是一摞瀛洲宝钞。他的弟兄拿着长门的票吃饭，回头拿长门给的炮子儿打长门的人，他张不开这个嘴。”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扭过头去冲着北边瞅，瞅着那团黑地方，镇波就在那团黑里头，灯灭了，啥也瞅不见。
定海那边，灯又换了，换得比方才快，一盏接一盏，换了好几回。红灯不挂了，挂上去的是一串白的，白的底下又加了一盏黄的。
“它叫福船上来了。”村上说，嗓子是哑的，“这个老夫认得，围猎的灯。”
剩下那八九条福船动了。它们没往口子里扎，分成两股，一股贴着小值贺岛南头，一股贴着宇久岛北头，往两边包，包的是两座岛背后猫着的炮船。福船吃水浅，过那道脊不费劲，船上的炮小，可人多，船头上挤满了人，有的举着火把，有的举着钩竿，福船上的人打仗，爱靠帮跳船。
“片冈。”云澈说。
片冈已经蹿出去了，挨条船吆喝，吆喝的声音压着，压不住，越吆喝越大。小值贺岛背后那十八条炮船一条一条地把炮口转过来，转到冲着南头那一侧。
头一炮是福船先放的。
炮小，声儿也不大，砰的一下，跟放了个大炮仗似的，炮子儿落在两条船当间的水里，溅起来一股水，浇了片冈一身。紧跟着福船上的火把一下子全晃起来了，晃成一片，嗷嗷叫着往上冲。
炮船这边没急着还。片冈蹲在甲板上，眼睛死盯着那片火把，等它近，近到四十来步，他才把手往下一劈。十八条船，一侧的炮一块儿响，响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啥也听不见了，就瞧见冲在头里那两条福船船头上的人跟叫风刮了似的，一下子没了一半，有一条的桅杆当腰断了，帆盖下来，把船头那一片人全扣在底下了。
宇久岛那边也响了，响得稀稀拉拉的，宇久岛背后打得比这边乱。有一条商会的千石船叫福船靠上了帮，钩竿子搭了七八根，福船上的人往上跳，跳上去就砍，那条船上的人没打过跳帮的仗，叫砍得往后退，退到船尾，有人往海里跳。老营头那一千二没跟来，船上就那几个炮手跟水手，手里攥的是装药的木杵子。
那条船后来烧起来了，烧得通红，红光底下，看得见船帮上贴的那层单皮叫火燎得卷了边。
小值贺岛这边瞧得清清楚楚。片冈扭头瞅云澈，嘴张了张，意思是要不要拨两条过去。云澈摇了一下头。十八条船这会儿一侧冲南、一侧压石头，拨两条出去，就得掉头，掉头就得把空着的那一侧亮给福船，亮给定海。片冈把嘴闭上了，扭回去接着吆喝。小满抱着那条小鲭鱼，瞅着那片火光，瞅着瞅着把鱼撒手了，鱼掉在船板上蹦了两下，蹦进排水的槽子里去了，他也没去捡。
福船这一冲，冲了不到一炷香就退了。退下去的时候少了三条，一条沉了，两条没了桅杆，拿橹往回摇，摇得歪歪斜斜的。炮船这边，烧了那条千石船，伤了几十号人，片冈那条船叫一颗小炮子儿打穿了船帮，打穿的地方是没贴皮子的那一侧，压舱的石头叫打飞了两块，砸断了一个炮手的腿。
商会那条船烧到后来，桅杆倒了，倒进海里，滋的一声，冒起一大股白烟。
伊助又下了一回水，这回下得久，久到村上趴在船帮上一个劲儿地拽那根麻绳，拽了两下，底下拽回来三下，村上才松了手。他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草棍儿没了。
“一丈一。”他说。
定海就在这时候动了。
它没等福船。福船退下来，它也没往回收，帆一面一面地升起来，升到顶，船头一偏，冲着两岛当间那道口子过来了。它是冲着脊西边那条千石船去的。那条船上灯笼还亮着，满船都是，孟大那把锤子打寅时起就没停过，这会儿还在响，叮——当——，叮——当——，一锤一锤，跟数数似的。
定海船头那门大炮的炮衣叫人扯掉了。
半藏把脸从船板上抬起来，偏着脑袋，冲着东边听，听了老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云澈蹲在她边上，也不吭声，等着。零坐在竹榻脚头，刀抱在怀里，刀把攥得咯吱响。
定海越来越近，近得船底蹭水那个推磨似的声儿，不用半藏，谁都听得见了。
“落到底了。”半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