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是叫倒潮推上去的。
它船头扎进两岛当间那道口子的时候，还挺顺当。帆鼓着，船头劈开的水往两边翻，翻起来的白沫子在黑地里都瞧得见。倒潮这会儿正往西拽，拽得最急。它顺着水走，越走越快，快得船头那门大炮上的炮手都站不稳了，扶着炮架子。
然后船底下响了一声。
那声儿不脆，是闷的，长的，跟拿一把大锯子在一根湿木头上慢慢地拉，拉了老半天也拉不断似的。拉着拉着，定海的船头往上一抬，抬起来一截，桅杆跟着往前一栽，又往回一晃。晃到半截，整条船朝北边歪过去了，歪得厉害，桅杆顶上那串灯笼一下子全甩出去了，甩在半空，有两盏掉进海里，嗤的一声灭了。
船上的人叫这一下甩得满甲板滚，有的直接滚进了海里，扑通扑通的。船头那门大炮还是响了，不知道是谁慌里慌张碰着了火绳，炮口是歪的，那颗炮子儿擦着脊西边那条千石船的桅杆顶飞过去，落在后头老远的海里，砸起来一根水柱子。
孟大那把锤子停了。
停了大概有喘两口气的工夫，又响起来了，叮——当——，比方才还使劲。
小值贺岛背后那十八条炮船上，没一个人出声。片冈张着嘴看着那条歪在水当间的大船，瞅了半天，扭过脸来冲着云澈，跟要问点啥似的，到底啥也没问出来。
“搁上了。”村上说。
半藏趴在船板上没起来，说了一句，说的是潮。
“再有一个时辰，就该涨了。”她说，“涨上来，它就浮起来了。”
一个时辰。云澈拿千里镜瞧着定海。船上的人已经回过神来了。有人在船尾往下放锚，锚是往东边放的，放下去拿绞盘绞，想把船往回拽；有人往海里扔水桶、扔米袋子，扔得扑通扑通响，想把船弄轻。他们也知道潮要涨，涨上来，船一浮，往回一拽，就下了这道脊。
“打它。”村上说。
片冈这才开口了，说的是打不透。定海那身皮子，一层压一层，鱼鳞似的，两边船帮全贴满了，十八条船一块儿打，打在皮子上，就是挠痒痒。早鞆那回镇波搁了，咱们也没打透过它，是困死的。
“这回没那么多工夫困它。”云澈说，“打它底下。”
片冈没听明白。
云澈把千里镜递给他，叫他看定海朝南翘起来的那一边。定海朝北歪着，北边那半截船帮扎进了水里，南边这半截就翘起来了，翘得老高。吃水线底下那一截船身全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上头长满了海蛎子跟青苔，一片一片的，在灯笼底下反着湿光。
那一截上头，没贴皮子。
定海、镇波身上那层鱼鳞皮子，是孟大当年在福州一张一张打出来的。他在长门说过，铁皮这东西沉，贴多了船就吃水深，走不动。所以大乾贴皮子跟长门一个规矩，就贴吃水线上下两巴掌宽那一道。再往下是木头，泡在水里的木头，炮子儿打不着，也用不着贴。
这会儿它露出来了。
片冈瞅了好一阵，把千里镜放下，没吭声，扭头就往船头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喊得也不压了，喊得整片水上都听得见：“转过来！全转过来！打它屁股底下那截木头！”
十八条炮船起了锚，拿橹摇，一条跟一条，摇到定海翘起来的那一边去。宇久岛背后那一拨也出来了，打南头绕过来，两拨船在定海南边并成了一溜，船头冲着船尾，横着排开，压石头的那一侧冲外，有炮的那一侧冲着那截露出来的船底。
定海上的人瞧见了。
可它南边那一溜炮门这会儿是冲着天的，船歪着，炮口跟着翘，炮手扒着炮门往下瞧，看得见底下的船，炮口压不下去。北边那一溜炮倒是冲着下边，冲的是海水。船上的人急了，拿火铳往下打，噼里啪啦一阵，打在炮船的船帮上，打穿了几处，有一个炮手肩膀上挨了一下，叫人拖到后头去了。
片冈蹲在船头，等着。等到两边船都排齐了，离着那截船底就二十来步，近得能瞅清船底上那些海蛎子壳，他才把手劈下去。
三十来条船，一侧的炮，一块儿响。
那一下响得跟天塌了似的，炮口喷出来的烟一下子把整片水面糊住了，啥也瞧不见。耳朵里嗡嗡的，云澈张嘴喊了一声啥，自个儿都没听见。烟散开一点，就听见定海那边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嘎吱声，是木头裂的声儿，裂得慢，一截一截地裂。
第二轮。第三轮。
打到第三轮，定海翘起来那半截船身上，已经开了好几个窟窿，大的能钻进去一个人，小的跟锅盖似的。打窟窿里往外冒水，冒的是船里头的水，舱底的积水，哗哗地往外淌，淌了一阵，淌不出来了。
淌不出来，是因为外头的水也开始往里灌了。
潮在涨。
半藏在船板上说了一声，说倒潮掉头了，东边的劲儿回来了。定海船尾那几个绞锚的人还在绞，绞得锚链子绷得跟弓弦似的，船身晃了两晃，往东挪了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挪不动了。北边那半截叫水压着。南边那半截的窟窿里，海水正咕嘟咕嘟地往里灌，潮涨一寸，灌进去的水就多一桶。它浮不起来了。
定海上的火铳停了。
片冈还要打第四轮，云澈伸手把他拦住了。片冈的耳朵叫炮震出血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流，他自个儿还不知道，拿手一抹，抹了一手红，看了一眼，往裤腿上一蹭，蹲在那儿等着。
这一仗打下来，长门这边也不是白打的。头一轮齐射，有一条炮船后坐太猛，压石头的那一侧没压住，船身一翻，翻扣在水里了。船上的人都是叫小早一个一个捞上来的，捞上来少了俩。定海船尾那门小炮，是在第二轮的时候打的，打中了宇久岛那拨里一条船的桅杆，桅杆倒下来，砸死了一个摇橹的。还有片冈的耳朵。还有烧掉的那条千石船。
天亮得慢，东边先是发灰，后来发白，白里透出一点红来。小满趴在排水槽子边上，拿手指头往里头抠，抠了半天，抠出来那条小鲭鱼，早就不动了，身上沾着炮药的黑灰。他拿海水涮了涮，揣进怀里了，也不知道揣着干啥。
定海的后桅上，升起来一块布。
是一块白布，不大，像是打谁的衣裳上撕下来的，升到半截卡住了，底下的人拽了两回才拽上去。叫早上的风一吹，那块布一下一下地扑腾，扑腾得跟一只叫人拴住了腿的白鸟似的。
小值贺岛背后那些船上的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瞅着。后来不知道是哪条船上的谁头一个嚷了一嗓子，紧跟着就全嚷起来了，嚷成一片，有人拿桨拍船帮，有人往海里扔帽子。片冈蹲在船头没嚷，咧着嘴，那半边脖子上的血都干了，结成了黑的。
脊西边那条千石船上，孟大的锤子停了，这回没再响。后来孟二说，他哥是听见那片嚷嚷才撂的锤，撂下了，往砧子边上一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指头张着，合不拢，攥都攥不起来。孟二拿左手打水桶里撩水，一捧一捧往他哥手上浇，浇完了扯下自个儿一截袖子，给他缠，缠得乱七八糟的。船上那些灯笼，是天大亮了才一盏一盏吹的，吹灯的是商会的水手，吹一盏，往海里啐一口，说这一宿可算熬过来了。
云澈是坐小早过去的。零跟着，伊助摇橹。村上本来也要跟，叫云澈拦下了，叫他瞧着镇波。
镇波还在北边泊着。天亮了，看得清了。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黑脸，腰里挂着一把刀。他朝这边站了一阵，扭身下去了。过了一会儿，镇波起锚，往北走了。没打灯，也没打旗。村上在船头上蹲着，一直看到它成了个黑点，才把千里镜收起来。
定海歪在那道脊上，近了瞧，跟一座塌了半边的城墙似的，铁皮一片压一片，有好几片叫打松了，耷拉着，叫浪一拍，哐当哐当地响。船上的人站在歪了的甲板上，扶着桅杆、扶着炮架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着这条小早靠上来，没人动。
管船的是个老军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号褂扣子扣错了一个，他自个儿也没发觉。他站在船帮边上，冲着底下这条小早瞅了半天，瞧的是云澈，看完了问了一声，是御门？
“督造使呢？”云澈说。
老军官没答这话，先把腰里的刀解下来了，连鞘扔进了小早里，扔得挺准，正好落在零脚跟前。零没低头，眼睛还盯着船上。
“督造使不在船上。”老军官说。
伊助手里的橹停了。
零没等那老军官往下说，单手抓住船帮上耷拉下来的一根缆绳，蹬着那几片松了的铁皮就上去了。她上得飞快，船上的人往两边让，没一个敢拦。她打后舱一路找下去，一间一间地踹门，踹到船尾一间小舱，站住了。云澈后来也上去瞧了，那间舱里没人，地上搁着一只空鸟笼子，笼门开着，边上一只粗瓷碗，碗沿上码着一溜鱼刺，码得齐齐整整，一根挨一根，跟拿尺子比过似的。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抬脚把那只碗踢翻了，鱼刺撒了一地。
“子时刚过就下船了。”老军官说，“坐的一条小船，没挂灯，摇橹的是那个养鸬鹚的手底下的人。养鸬鹚的也跟着走了，鸟也带走了。走以前，督造使叫人把他的灯笼照旧挂在帅位上，挂到天亮，叫咱们照旧往这口子里扎。”
他说着，打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探着身子递下来。是一张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云澈打开来瞅。纸上就一行字，写得慢，一笔一画的：潮是御门的，闸是下官的。底下照旧没落官衔，就落了一个“钧”字。
纸里头裹着一颗橄榄核。
船上有个年轻水兵，十七八岁，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扒着船帮冲底下要水。他说船一歪，水柜就翻了，一宿没喝上一口。伊助瞧了瞧云澈，云澈点了下头，伊助就把小早上那只水葫芦解下来，往上一扔，叫那后生接住了。后生抱着葫芦咕咚咕咚灌，灌了一半，又递给了边上的人。
“他往哪儿去了？”
“往西。”老军官说，“督造使说，他回去开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