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长门湾的潮气，扑在栈桥湿漉漉的松木板上。
村上宗久原本还拎着旱烟袋看热闹呢。听到“东征”俩字，他搭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旁边的老营头和片冈也杵着不动了。栈桥底下正拴缆绳的几个后生全停了手，仰起脖子往这边瞧。
云澈没吭声。他把右手揣进鸦青棉袍的袖筒里，顺着裴钧的目光，望向湾心那条跟黑铁山丘似的定海舰。
“下官在神京翰林院熬了些年，又在兵部坐过一阵子。”裴钧站在栈桥边。左脚那只阿笃编的破草鞋吸饱了水渍，踩下去滋滋冒沫子。他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得很，跟在值房里讲公文似的，“大乾江浙闽各省的卫所水师，打立国起就是各省总兵和兵部各管一摊。东海督造司是先帝爷晚年硬塞进闽中的钉子，归内阁与司礼监合管。杨阁老坐上首辅位置这几年，旁的地方都收拢了。唯独东南海面上的兵权和龙江船厂，隔着督造司这层皮，他愣是插不进手。”
云澈偏过头瞧了他一眼：“那就是说，你那几本真底子送进通政司，他压着不发，压根就不是为了保你。”
“保下官顶啥用呢？”裴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罐，捏出一颗腌橄榄搁进嘴里，“保住下官，督造司照旧半死不活地挂在闽江口。他杨廷玉还是调不动各省的总兵。反倒是下官把差事办砸了，定海丢了，西山大闸让人堵着门立了规矩。他索性拿着这桩大案去御前痛哭流涕。把督造司连根拔掉，再请一道内阁总理海防的圣旨。这么着，江南闽浙本体水师的帅印和南京龙江船厂的家什，全落进他自个儿手里。”
“合着老子在五岛北差点震聋了耳朵，倒是替你们那个杨阁老铺路了？”村上宗久呸了一口，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他要来只管来！定海都在咱们这地方泡着呢。难不成大乾还能打天上掉下船来？”
“督造司那几条船，左不过是闽中一隅的看门狗罢了。”裴钧把橄榄核吐在手心里，声音不高，“大乾真正的本体水师，在松江、在宁波、在南京龙江关。哪怕卫所不中用了，首辅一纸严旨下去，凑出大批战船和几万水兵，也没啥难的。更何况，龙江船厂那两座新船台，打去年冬天就铺上龙骨了。”
栈桥旁边的孟大听到这话，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瓮声道：“就是前年年底去西山坊里抄法子的那俩工部官儿？”
“是。”裴钧转过身，瞧着孟大那双满是黑茧的大手，“他们把孟大匠的夹层铁皮法子拓回了神京。龙江船厂调集了江南铁匠，昼夜不歇地砸了老半天。那两条新船，比定海还要长出三丈。”
海风吹得栈桥杆子上的菊花旗猎猎作响。大伙儿全蔫了下来，半晌没吭声，只有海水拍打定海舰焦黑侧舷的哗啦声。
“长出三丈，那也得下得了水、转得过弯才顶用。”云澈收回目光，拍了拍裴钧肩头沾着的海盐渣子，“裴大人坐船乏了吧。平马，带裴大人去北山脚下那座院子歇着。好茶好饭伺候，把那双破草鞋换下来。”
平马赶紧躬身应了，引着裴钧往栈桥下走。
裴钧迈了两步，又杵住脚，回头望了云澈一眼：“御门就不怕下官在长门把船坞的虚实瞧光了？”
“你瞧光了，也得杨阁老肯赎你回去听你讲。”云澈淡淡道，“去歇着吧。赶明儿这片海面上热闹得很，裴大人正好留着精神，看朕咋跟尊师过招。”
等裴钧拐进盐仓后头的小路，栈桥上的气氛才重新活泛起来。云澈没回行辕，干脆带着清雪、村上、片冈、孟家哥俩和老营头进了船坞北头的大盐仓。
打秋初出关门，到这会儿回港，统共一个多月。长门船坞非但没慢下来，反倒在老船匠和宇都宫老三的盯守下，把春天烧毁的船台彻底起了个新。盐仓正中的长木案上，平马和阿鹤已经把家底拢共归成了几页，只挑最硬实的数目往云澈面前一搁。
“念吧。”云澈在主位马扎上坐下，拧开温水竹筒喝了一气儿。清雪没坐，就站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伸手替他把披风领口拢好。
平马清了清嗓子，指着头一页黑字：“回陛下、娘娘。头一桩是船。五岛北和关门口虽折了船，可老船匠这地方争气。船台上新起的那批样规船，前两天已经囫囵下水试完了帆。加上孟家俩大匠夏天贴完的船，这会儿咱们手里随时能拉出海的贴铁皮炮船，统共四十条！小早快船十二条！另外，五岛北拖回来的铁甲大舰定海一条，单搁在册子外头，只等石坞腾空就能进去大修。”
听到“四十条”这个数，村上宗久和片冈对视了一眼。刚才那点憋闷味儿，顿时散了一大半。
想当初刚到长门那会儿，全军的家什寒酸得很。如今四十条贴着掺砂夹层铁皮的战船一溜排开，早鞆海峡到五岛、那霸再到闽江口外，整片东海的航道全在自家炮口底下。凡是过往的海船，不管是长崎唐人町的、琉球久米村的，还是福州南台的私商，见了菊花旗全得规规矩矩掏御门票过关。
“往下念，炮和人咋样了？”云澈问道。
平马翻过半页，声音挺亮：“高天原火口炉连轴出钢。加上片冈将军从定海船上拆回来的那批大铜炮，眼下水陆两军配齐的火炮，拢共二百六十门！常备兵丁这块，关东宇都宫家和长野家秋后补来的后生已经入营，九州和四国新募的水手也全数到位。常备军实额两万八千人，线列燧发枪人手一杆，火引坊的底火管够！”
孟二用左手托着缠白布的右手腕子，咧嘴笑了一声：“陛下，俺跟俺哥合计过了。铁坊那些炉子这会儿熟手挺多，这批炮船的吃水线和药舱，入冬前还能再加固一轮呢。”
“全年的进项呢？”云澈看向平马。
平马咽了口唾沫，眼眶有点发红：“四岛秋粮已经入仓大半。加上关东新赋、长崎与那霸的市舶抽成，还有南台走货的进项，今年总岁入稳稳当当落在一百八十万石上头！”
一百八十万石。常备两万八。火炮二百六十。贴铁炮船四十，外加一条大乾铁甲主舰。
盐仓里头静了半晌。老营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甲叶哗啦响：“好家伙！前年在京都城外吃糠咽菜那会儿，打哪敢寻思这号家底啊！”
云澈脸上倒没多少得色。他叩了叩桌面：“这点子家底，拔一个东海督造司是挺宽裕。可要是搁在杨廷玉的三省本体水师面前，还犯不上让咱们睡大觉。”
他抬起头，瞧向孟大和老船匠：“定海那条船，底子挺好。就是督造司那帮外行往船帮子上硬挂了满身的生铁鱼鳞皮，弄得头重脚轻。在五岛北要不是吃水深、转向慢，咱们还没那么容易把它按在砂脊上呢。老船匠，东头那座深水石坞，啥时候能腾出来？”
老船匠把变形的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回陛下，里头的碎木头昨儿就拾掇干净了。横竖等这两天大潮顶上来，把定海拖进去抽干水，赶明儿就能下坞底动锤！”
“好。”云澈拍板，“孟大、孟二，你们哥俩跟朕一块儿下石坞。把定海的骨头和皮彻底扒开瞧瞧。把它的毛病摸透了，开春龙江船厂那两条长三丈的大船过来，咱们才晓得往哪儿下刀。”
正合计着，盐仓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独臂的零掀开草帘子走进来，左手攥着短刀柄：“北山哨所刚打的旗语。有一条快船打博多方向顶风进湾了，船头站着阿竹。”
云澈眼睛微眯：“带进来。”
没多大工夫，满身海腥味儿、脸带刀疤的阿竹大步迈进了盐仓。他身上那件短褐磨破了好几处，靴子底全是干泥，明摆着是一路从江南换船赶回来的。
“陛下！”阿竹单膝跪地。他反手从油布包袱里拎出一个火漆封死的扁竹筒，还有一沓麻纸折子，“褚严先生打神京送出来的密信，还有刚发到江南的神京邸报！小的在宁波一接手，换了老久保的快船，一气儿赶回来了！”
平马连忙上前接过，挑开竹筒封口，把信纸和邸报一块儿呈到案前。云澈先把那份《神京邸报》摊在木案上。头一页上头，赫然是一道题本——《请罢东海督造司并调三省水师克期东征疏》，具题人正是内阁首辅杨廷玉。
云澈目光一溜扫下去。疏文里头，杨廷玉先骂裴钧“糜烂海疆、致朝廷重器定海舰陷于东夷”，奏请将裴钧革职拿问，东海督造司即刻裁撤，船政矿闸尽归内阁总理。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瀛洲“私造火器、擅立伪钞、潜毁西山王脉水闸”，请旨痛加剿洗。
而在疏文末了一行，是一道朱批：“准奏。着兵部会同内阁，调集江浙闽三省本体水师，合南京龙江船厂新造铁甲巨舰，钦命大臣总督东征军务，克期靖海。钦此。”
云澈把邸报往案上一搁，顺手拆开了褚严那封密信。字迹比夏天急促得多：
“主上钧鉴：五岛失舰、西山闸变之急递至京，杨廷玉即日入直中极殿。《东征之疏》下内阁，六部无一人敢驳。今已查明：龙江船厂两艘双层夹层铁甲巨舰，一名【平海】，一名【靖海】，皆按孟大匠夹层之法满铺生铁，定于腊月下水。开春桃花水涨即出长江口，合三省水师大举东犯。另，杨廷玉恐我长门寒冬备战，已密令登莱及辽东北路水师先锋，趁北风先行南下，封锁对马以北航道，截断北来硝石与粮船，务必谨防。臣褚严顿首。”
盐仓里的炭盆明明烧得挺旺，空气却跟结了冰似的。
“好几百条船，外加两条大铁王八。”老营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上下出溜了一下，“这老阁老是把压箱底的家什全掏出来了啊。”
“掏出来才好呢。”云澈把信纸凑到炭盆上点着，瞧着火苗舔掉字迹，“他要是不掏出来，这东海的规矩啥时候才能定下来？他把家底全押上，咱们今年冬天好好陪他磨刀。赶明儿开春在海上砸碎他这两条大船，往后大乾朝堂上谁再提‘东征’俩字，谁就得先摸摸自个儿的脖子！”
他站起身，扫过一张张被炭火映红的脸：“传朕旨意：即刻起，四岛水陆各营转入战时戒备！村上、片冈，把四十条炮船分作三班巡防。老船匠，定海入坞一刻不许耽搁！”
“遵旨！”众人轰然抱拳，大步出了盐仓。转眼间，盐仓里只剩下了云澈和源清雪俩人。
外头的北风刮过芦苇荡，呜呜地响。云澈低头咳了两声，一只微凉却挺稳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替他拍了拍后背。
云澈转过身，瞧着眼前的清雪。她还穿着那身鸦青色短打旅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
在木案的东北角，搁着那只樟木小匣。里头静静躺着那把掌管京都兑付库的第三把黄铜钥匙。照往常的规矩，只要云澈回了长门，她就该带着钥匙回京都坐镇了。
“外头风挺大，下个月京都就该落雪了吧。”云澈看着她，“杨廷玉的北路先锋既然打对马北边过来，京都那些旧公卿听到东征的风声，保不齐又要拿米价和票子闹妖蛾子。你赶明儿坐大船回京都？”
清雪没接话。她伸出右手，从樟木小匣里拈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在云澈的注视下，她压根没把匣子合上。她低下头，两根手指利落地一穿一挽，生生把那第三把钥匙重新挂回了自己腰间的革带上。铜钥匙挨着短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迎着云澈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京都的账，美代子和老库丁看得住。”
清雪把第三把钥匙重新挂回自己腰上：“这回，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