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村上宗久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脑袋，瞧见半夏攥着那块黑木牌悬在半空。老头子愣了一下。他缩回脖子冲伊助嘀咕：“瞧见没，打神宫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在山上跟零那丫头顶牛，到了船上还敢拿捏咱们陛下。”
舱门边上，零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只等云澈使个眼色，她一伸手就能夺下木牌。
云澈抬了抬手。他叫零松开。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袖口掩着嘴咳了两声，才抬眼看向半夏：“斋王一气儿从西山走到黄岐，又坐小船摇到五虎礁，真要想扔进海里，在江口外头早扔了。说吧。要朕应你啥事？”
“我不是斋王了。”半夏说，“斋王的冠，去年在京都就摘了。”
她悬在半空的左手没动。右手伸进布包里头，抽出那卷捆着布条的大纸，在木案边上哗啦展开，正面是半藏报的斤两和她记的日子，后头是卷七描下来的闽中水路图，侯官、闽县、长乐仨浓黑的墨点在清油灯下格外扎眼。
“三百年来，神宫在伊势点香记日子，伊贺在暗处过秤记斤两。”半夏低头瞅着纸上那道炭线，“神宫不知道砂打哪来，只当是海神赏的。伊贺也不知道砂咋忽多忽少。只知道砂少了就要死人。一直到我上了西山，见着东坡上那四十三座新坟，才弄明白这三百年守着的是个啥东西。”
孟大跟孟二杵在舱门口，听见四十三座新坟，哥俩的脑袋同时垂了下去。
“那不是神迹，也不是哪一家的私产，左不过是一道山洪跟一条砂脉。”半夏抬起头直视着云澈，“裴督造使为了卡瀛洲的脖子，开春落了一指闸，长崎跟博多的钱庄就倒了，西海吃砂的人就得拿命去填。等到他走投无路了，索性叫骆沉拿火药炸开正闸，拿底下仨县几十万人的性命去换你们两边同归于尽。”
她攥着木牌的指头收紧了些：“我要陛下应我的，统共就一件事。往后这道第九闸，不许大乾官衙独管。也不许瀛洲独管。闸由瀛洲跟孟家的匠户共管。哪一季提几块板子、落几块板子，全照着这卷纸上的潮期走。大乾那边不许关死闸门断瀛洲的砂，陛下这边也绝不许为了多捞砂、或是跟大乾翻了脸，就叫人把闸板全提起来淹底下的仨县。陛下要是应了，牌子归你。我回西山庙里接着记水。陛下要是不应，横竖是一死。今儿零砍死我，我也不会叫这九块牌子凑齐。”
舱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村上宗久在门口抓了抓胡子，插了一嘴：“半夏姑娘，这话听着公道。可那道大石墙搁在大乾的西山上，咱们陛下连岸都不登，拿啥跟人家共管？等船队一走，福州的官老爷派兵上去把老郑他们一轰，该咋关还不是咋关？”
半夏没回头。她只是看着云澈，寻思面前这人既然叫孟家哥俩上山保闸，里头就绝不止这一步棋。
云澈轻笑了一声，拉开木案底下的抽屉，拎出一只扁平的楠木匣子，拿出一沓厚厚的福州竹纸，搁在水路图旁边，纸是一溜一样的折子。每张末了都盖着东海督造司那颗四方大红印，下头还画着花押跟钧字朱笔圈。
孟二凑过去瞄了一眼。他认得上头的数。他叫了出来：“十二万两！这不是督造司开春找恒丰林掌柜他们借银子、拿秋后西来砂做押的那批欠条吗？”
“是那批欠条。”云澈拿指头在竹纸上敲了敲。“三月十五长崎砂价跌到四十五文，福州那几家牙行血本无归，八月里裴钧被参，银库叫布政司封了，里头只剩一堆七成铅银，这十二万两的窟窿杨阁老不会认，户部更犯不上替解任的官还钱。”
他抬起头。他看向孟大跟半夏：“八月尾，皇后在长门动了兑付库的存银，又托美代子在南台私市出手，照三折的价钱，把那六家大牙行手里的督造司欠条，囫囵买了过来。”
村上宗久眼睛瞪圆了：“全买了？那就是说，咱们成了砂的债主？”
“照大乾自个儿的律例，还有福州商帮的老规矩，欠债还钱，还不起钱，押品归债主发落。”云澈声音不高，却说得明明白白，“欠条上白纸黑字写着，拿西山第九闸的西来砂抵银。打上个月底起，第九闸流出来的每一粒砂，债主都是朕，是长门的兑付库。”
孟大听得两眼放光。他蹭了蹭裤腿：“这么着，咱去管闸，是债主上门收砂，名正言顺！”
“不止这一层。”云澈看着半夏，“上头，长宁郡主手里攥着东海督造的腰牌，又有方启那帮闽县、长乐的后生守着，布政司要想强动闸板，先得问过郡主手里的牌子和仨县的民心。半山腰槽口上，老郑叔和阿七带着旧匠户守着，外人上去连绞架都摸不明白。到了山下南台街上，那六家牙行这会儿全指着替咱们卖砂、收御门票过日子。谁敢断砂路，就是断福州商帮的财路。”
他站起身，隔着木案看着半夏：“还缺一个在闸神庙里按着老黄历记日子、看水位的人。这个人，朕原本也是留给你的。”
半夏怔住了，瞧着案上那沓竹纸，攥着木牌的手慢慢松了一口气：“陛下早就合计好了。”
“合计好了，也得有人在庙里盯着。”云澈说，“朕应你。第九闸由瀛洲与孟家匠户共管，砂流照潮期开。大乾不许关死，朕也绝不叫人提满闸板淹闽中仨县。往后隔三个月，村上的船进五虎礁，接阿笃送出来的潮记，跟半藏的册子对一回。少了一粒砂，或是高了一寸水，你随时来长门找朕算。”
半夏没再多说半个字。她伸在半空的手往下一落。五指松开。啪的一声轻响，那块乌黑溜圆的六角木牌，稳稳搁进了东北角那个空缺里头。
九枚六角木牌严丝合缝拼成了一个囫囵圆圈。原本前八枚拼到东北角老泉眼那儿就断掉的主槽，顺着第九枚上头的一道深痕接了过去，在当间分成三股细槽，一股往东入河，一股往北进山沟，还有一股往地下回流，三条细槽旁边阴刻着三行古字。
孟二伸长脖子凑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春分桃花水，留四。秋分望后，下五。冬至水涸，下六。”
念完了，孟二一拍大腿。他疼得吸了口凉气，嘴里却嚷起来：“对上了！全对上了！八月十八半藏姑娘在墙根听水，叫咱们放到第五块就停。跟这牌子上刻的分毫不差！”
孟大也凑过去瞅，直点头：“怪不得正北矮石屋底下凿了六道刻痕。冬月里水浅，下第六块板子把水憋一憋，开春桃花水下来才冲得动底下的陈砂。到了开春抽掉两块留四块，既淹不着田，流去东海的砂又足。三百年前修闸的老祖宗，是个真顶用的大匠。”
散落三百年的九枚泉引合在一块儿，既不是法器，也不是神迹，就是一张老祖宗留下的分水放闸时刻表。
云澈拿指肚在分水槽上摸了一遍，叫孟二拎炭条和薄桑皮纸过来，当场按着全图拓下两张新图。一张留在案上。另一张吹干炭粉叠好，交还到半夏手里：“这张你带回闸神庙收着。赶明儿到了冬至，叫老郑叔按图下第六块板子。”
半夏双手接过拓片，贴身收进怀里。这会儿舱门帘子又掀开了。俩水兵押着裴钧走了进来。
裴钧那身半旧青袍吹得皱皱巴巴，右脚穿着黑面官靴，左脚套着阿笃给他的破草鞋。他进门先往木案上扫了一眼，瞧见九块木牌拼成了圆，脚步顿了一下，冲木案点了点头：“三百年没凑齐过一回了。下官在工部跟督造司待了八年，也只见过腰上这一角。今儿瞧见全貌，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云澈挥手叫水兵退到外头。他请裴钧坐下。然后他打铜镇纸下头抽出两样东西，往裴钧跟前推了推。头一样是九月初九裴钧弃了定海舰西去前留在帅舱斜桌上的那张白纸条，上头写着：潮是御门的，闸是下官的。第二样，是一只青花小瓷罐，里头泡着小半罐福州檀香橄榄。
“督造使留在定海船上的家什，朕捎过来了。”云澈拔开小瓷罐的木塞子，咸涩带香的味儿散了出来，“字条还给督造使。至于那道闸，方才朕跟半夏姑娘、孟大匠议定了。往后按节气起落，孟家匠户跟瀛洲共管。南台那十二万两的砂债，拿往后三年的西来砂慢慢抵。这东海的潮，还有西山那道闸，往后都不是督造使自个儿的了。”
裴钧蔫了半晌。他抬起绑在身前的两手，伸进小瓷罐捏出一颗青橄榄搁进嘴里。嚼了老半天，他把橄榄核吐在手心里攥住。
“御门到了五虎礁，一步岸都不登。”裴钧看着云澈，眼里没了在闸房里那股从容，“拿一块刮花的腰牌送给长宁郡主，叫宗室替你挡住福州的官面。拿十二万两的欠条买下南台商帮的心，叫牙行替你护着砂路。再拿孟家哥俩的手艺，把闸板攥在自个儿手里。下官这一回，输得不冤。”他低头看了看左脚上的破草鞋，笑了一声。“下官算的是闸，是船，是银库里的成色。御门算的是人心。”
夜里四更天，趁着退潮，半夏下了主船，登上阿笃那条小渔船。云澈叫孟二往她布包里塞了一小罐清雪给的枇杷膏和两包干粮。小渔船掉头滑进了江口的夜色里。
二十一天刚蒙蒙亮，五虎礁外头的二十条炮船同时起锚，挂满白帆往东北去。
往年从对马到五岛、再到那霸的大乾东海壁垒，随着定海搁浅、镇波北撤、靖远缩回内港，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海面上来往的全是跑买卖的商船，老远瞧见贴着乌黑夹层铁皮的瀛洲炮船队，大老远就降下半帆行礼。后生们杵在船帮边敲着铜锣吆喝，问长门这一季的西来砂啥时候开兑。村上宗久乐得合不拢嘴：“瞧见没？这会儿打对马一直到闽江口外头，谁家的船想过去，都得认咱们长门的旗、揣咱们陛下的御门票！”
船队走到五岛北潮口，正撞见片冈带着十二条留守的炮船迎面过来。定海舰已经戽干了积水，船底撞裂的口子拿夹层铁皮补上了，二十条船拽着粗缆，生生把这座铁甲巨舰拖在后头往长门走。
两船靠帮那会儿，零头一个跳过跳板。后甲板上，半藏正坐在竹榻上晒日头。断了的左腿拿杉木板夹着。零走到竹榻跟前停下，左边那截打着死结的空袖管扫在半藏肩膀上。半藏没偏头，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过去半瓣：“回来了？”
“回来了。”零接过橘子攥在手心里，“水门落到底了，骆沉压在槽底下，我亲眼看着他咽的气。”半藏伸手摸了摸云澈递过来的全图拓片，指肚摸到东北角那三道分水槽上：“冬至六块，秋分五块。那天在墙根下头，我到底没听错。”
二十六后晌，三十多条炮船拖着定海舰驶进了长门湾。码头石阶最前头，源清雪穿着一身素色骑射服，正迎着海风等着。
主船靠稳码头。云澈走下跳板。俩水兵押着裴钧跟在后头。裴钧杵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转过身，看着海湾里停满的三十多条贴铁炮船，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卸定海舰大铜炮的工匠。
云澈停下步子回头看他：“督造使在看啥？”
裴钧收回目光，直勾勾看着云澈，慢吞吞说了下船后的头一句话：“御门寻思把下官押到长门，不叫下官死在西山闸上，杨阁老就找不着由头了吗？”
海风吹起他破青袍的下摆，左脚上那只破草鞋踩在码头的条石上，声儿低得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杨阁老把那只黄绫册封匣收回去那天，要的就不是下官这条命。也不是督造司那十二万两银子。他要的，是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