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
背挺得笔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正是那张合影。
她叫李淑兰，是郑宏远的妻子，在省图书馆古籍部工作。
一向温婉安静，此刻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的崩塌。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看着沈南，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沈书记，我知道你会来。”
李淑兰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却异常清晰。
“老郑……他走的时候，疼吗？”
沈南喉咙一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疼。他走得很安详。”
“子弹打中了肺部，他没受什么罪。”
“郑主任是个英雄，他最后用命，换来了罗振山集团的致命证据。”
李淑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而是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郑宏远的笑脸。
她捂住嘴，压抑地抽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像一只受伤的鸟。
里屋的门猛地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冲出来。
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一只护崽的母豹子，紧紧抱住李淑兰。
随即狠狠瞪着沈南，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恐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叫郑好，是郑宏远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不久。
学的是金融，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如今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父亲，整个世界崩塌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
“我爸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现在说他是英雄，有什么用！”
“人死了，什么都完了！”
郑好哭喊着，冲到沈南面前，拳头雨点般砸在沈南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锥心的痛。
沈南没有动，任由郑好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你们拿他当枪使，用他女儿威胁他，现在他死了，你们来摘桃子了！”
“滚！你们都给我滚！”
郑好整个人像是疯癫了一样，死命的捶着沈南。
钟诚想上前阻止，沈南抬手拦住他。
沈南站在原地，任由郑好的拳头落在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楚。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的U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就在那半杯冷茶旁边。
U盘的外壳上，郑宏远的血迹已经发黑，像一朵凝固的花。
“郑好，李阿姨，我知道你们恨我，恨我们。”
“但郑主任临死前，把这个交给了我。”
沈南的声音很轻，但此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说，罗振山拿你们母女威胁他，让他不敢开口。”
“现在他不在了，威胁没了。”
“但他希望你们能活下去，能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
李淑兰颤抖着放下照片，伸手拿起U盘，看着上面已经发黑的血迹，眼泪再次决堤。
“老郑……你这是何苦……你明明可以不说，可以装糊涂，可以……”
李淑兰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做不到。”
沈南打断她，声音沙哑。
“郑主任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清白。”
“罗振山给他钱，给他权，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把刀递到我们手里。”
“这个U盘里，是罗振山所有资金池的动态密码，是捅进罗振山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
郑好停止了哭泣，看着沈南，又看看母亲手里的U盘，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困惑，是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的萤火。
“我爸……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郑好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期待。
“他走的时候……真的没有怪我们？”
“是我们让他被罗振山拿捏住了，所以才走到这一步。”
郑好的心神动荡，因为她总觉得是她们母女连累了父亲。
“他没有怪任何人。”
沈南蹲下身，与郑好平视，目光坚定。
“他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让我保护好你们。”
“第二，让你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说，你们知道一些事情，是罗振山拿捏他的把柄。”
“现在，该是把这些把柄变成子弹的时候了。”
沈南并没有跟她们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将郑宏远临死前的话说给她们两个听。
李淑兰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是一个母亲在失去丈夫后，为了女儿、为了亡人，所能爆发出的最后勇气。
“好，我说。”
“老郑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李淑兰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书柜前，在一排泛黄的古籍后面，摸索出一个暗格。
她的手在抖，却异常坚定。
“老郑被逼着签的那些文件，有些复印件，他偷偷藏在这里。”
“还有，罗振山那个海外信托的受益人是谁，老郑临走前跟我提过一嘴……”
说着，她从暗格里拿出一叠文件和一个硬皮笔记本。
文件边缘已经泛黄，却保存得完好无损。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宏远随笔”四个字，字迹工整，是郑宏远一贯的风格。
“这些，是老郑留下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些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李淑兰将东西递给沈南，手还在抖，却没有一丝犹豫。
“沈书记，我老公用命换来了这些，我信你一次。”
“你们一定要把罗振山那些人，全都绳之以法！”
“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求求你们了。”
说着，她便要跪下，却被沈南一把扶住胳膊。
“交给我们。”
沈南郑重地接过文件，沉甸甸的，像托着郑宏远的命，也托着这个家庭的希望。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2002年3月15日，罗振山第一次给我卡，我没要。”
“后来，我没能守住底线……”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克制到崩溃。
最后几页，笔迹非常的用力，几乎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上面记录着罗振山每一次威胁的细节，每一次转账的金额，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
字里行间，是一个文人在权力面前的挣扎、恐惧、悔恨，最终，是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