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沈南，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老郑……他是去年春节，带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喝多了说的。”
李淑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那天是年三十，罗振山非要把我们一家叫到迎宾馆8号楼去吃年夜饭。”
“老郑不想去，可不去不行啊，罗振山的人就堵在楼下。”
“饭局上，罗振山、罗振海兄弟俩喝得烂醉，那个罗振海，喝高了就口无遮拦……”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抠出来的。
“他当时拿着酒杯，敲着桌子，跟老郑炫耀。”
“说他们罗家现在不是土财主了，是国际化家族。”
“还说他们在瑞国设了个家族信托基金，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都放不下。”
“老郑当时心里害怕，就顺着他说，问了一句‘这钱要是被上面查，岂不是连累家里人’。”
“罗振海听后，直接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我记得当时他说：‘郑主任，你放心，受益人写的不是我们罗家人，是东江省最硬的那把伞的亲戚！”
“就算上面查到这边，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李淑兰说完，眼神之中带着一抹绝望和本不应该存在的期待。
“最硬的那把伞……”
沈南眼神一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具体怎么说的？有没有提到名字，或者什么特征？”
郑好这时抬起头，接过话，她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但眼底的恨意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回忆而更加清晰。
“我爸回来后，一整晚都没睡。”
“我起夜路过书房，看见他一个人在里面踱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都疯了，居然是他’。”
“然后，我听见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郑好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打给他一个老同学，好像是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的。”
“我听见我爸压低声音问：东江省现任领导里，姓孙的有谁？”
“对，常务副…省…他有没有个侄子？叫什么？孙博文？在港城做金融的？”
“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爸在书房里呆坐了很久，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我都听见了。”
“我爸说居然是他！这个平时在大会上清正廉明，背地里却……”
“后面的话我爸他没说，但我听见他撕了一张纸，好像在记什么东西。”
郑好努力的回忆着。
“姓孙？”
沈南转头看向钟诚，眼神锐利。
“东江省现任领导班子，姓孙的有谁？分管什么？”
钟诚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手指快速滑动，大脑飞速运转。
“东江shengwei常委、常务副孙远航，五十七岁，分管财政、审计、自然资源，那可是东江省名副其实的‘财神爷’。”
“同时，他也是罗振山在省政府里的直接上级。”
“他确实有个亲侄子叫孙博文，今年三十二岁，在港城注册了一家叫‘瑞丰资本’的私募基金公司，去年刚被财经杂志评为‘港城金融新贵’。”
“还有一位，省政协副主席孙家良，不过已经退二线了，基本不问事……”
钟诚作为沈南的秘书，很多工作自然早就做好了，尤其是对于东江省领导班子的情况，更是了解的非常透彻。
至少明面上的是，至于暗地里的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钟诚也只是了解一个大概。
“孙远航……”
沈南咀嚼着这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过不止一次。
在之前的调查中，孙远航总是以“清正廉洁”、“坚持原则”的形象出现。
最主要的是，在几次省里的反腐会议上，他都发言最积极，表态最坚决。
如果这样的人是罗振山的保护san，那东江就比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李阿姨，郑好，你们确定吗？”
沈南追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母女俩。
“郑主任有没有留下什么书面记录？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名字。”
李淑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宏远随笔”四个字已经被泪水晕染得有些模糊。
她颤抖着翻开，找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字。
“老郑那天晚上查完电话，就在上面写了这个。”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这就是他的‘投名状’，是能保我们母女平安的东西。”
李淑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沈书记，您看看。”
沈南立刻接过笔记本，凑近了看。
昏黄的台灯光下，那行字力透纸背。
“孙远航，言清廉之语，行tan腐’之事。”
“侄，孙博文，港城瑞丰公司。”
“罗振山信托基金，受益人为孙博文之妻（罗振海小姨子）。quan钱交易，以信托代持。”
“东江的病根，不在罗，而在孙。”
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好一个孙远航。”
沈南冷笑一声，将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满嘴的qinglian，背地里却是罗振山最大的保护san。”
“罗振山替他洗钱，他替罗振山遮风挡雨。”
“难怪东江的纪jian那边一直阳奉阴违，难怪魏国梁更是处处作梗，原来根儿在这呢！”
“孙远航是shengwei常委，分管审计和财政，有他在上面压着，下面的蛀虫怎么可能挖得干净！”
就在这时，沈南放在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宋长河”三个字。
沈南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让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沈南，刚接到中纪委急电！”
宋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激动和兴奋，背景里似乎还有人在快速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