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明喉结滚了滚。
他太懂这套了。
这不是吓你，也没有跟你拍桌子，不给你扣“贪官”的帽子。
只把时间和数字摆你鼻子底下。
你所有的表现都进入笔录，哪怕是沉默也入笔录。
“那三百万……”吴志明试探了一句。
“那三百万不急。”沈南把晨曦流水页压在笔下边，“先说那四十万，毕竟那是你家属账户，你熟。”
“三百万是公对公名目，有财政局走账痕迹，要回去对账，不急这一刻。”
“你先把四十万说清楚，说得我相信。”
“如果说不圆，三百万我默认你也是这套路。”
沈南的笑容依旧，非常轻松的拿捏住谈话的节奏。
这是挤牙膏的反向用法，先拿私账小头逼他开口，再拿公账大头堵他退路。
吴志明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谈话室白炽灯惨白，茶面浮着一层薄汽。
记录员笔尖悬着，也没有催。
“那四十万，是咨询费。”
“不是孙远航给的，是晨曦基金会。”
“我当时以为是企业捐赠转咨询，走的是我爱人账户，没进工资，我就没报。”
“我错是错在没申报，但这不是受贿。”
吴志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开口，随即清了清嗓子，才恢复过来。
“谁介绍的？”
沈南没有表态自己信还是不信，接着问道。
“王书记身边老关系牵的线。”
“不是王书记跟我说的，是那人打电话，说‘晨曦做财税课题，你懂，挂个顾问，出个意见就行’。”
“我出了，电话里口述了几点，没写稿。”
“钱后来到账的。”
吴志明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是异常清晰，根本没有一丝打磕巴。
沈南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那说一下这个老关系是谁。”
沈南接着问道。
“是王书记早年秘书，姓马，马文渊。”
“但他也不是直接下的指令，他只是牵线。”
“马主任打电话的原话我记不准，大意就是我接不接都可以，随我的心意。”
“不过，当时他说了一句王书记知道这事儿，所以，当时我没有推脱。”
现场的人一下子精神振奋了起来。
针眼出来了。
王景明没直接给吴志明钱，但马文渊牵线，口气带“王书记知道”。
这不叫直接指令，叫压力传导。
吴志明这种老财政，听话听声。
王书记都知道了，你还敢推了，就是不识抬举。
紧接着，钱来了，名目干净，日后即便是真查，也是“咨询费”。
“晨曦三百万，也是这样来的？”
沈南没有去管马文渊，直接指向另外那笔钱。
“是，也是马主任牵的线，说晨曦要做财税改革样本，财政厅配合点数据，给咨询费。”
“我让预算处给了公开口径数据，没给涉密。”
“钱走的基金会账户，分两次，没进财政账户。”
吴志明一口气说完，随后端起自己面前已经凉透了的茶，狠狠喝了一口。
透心凉！
“孙远航知不知道？”
沈南眼睛微微眯起，开口问道。
“孙远航知道。晨曦是周雅琴那边操作的，孙远航默认的。”
“但他从来不跟我直接谈钱，只在一次会上说‘财税口支持社会力量做课题，别太死’。”
吴志明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但是，今天把他请过来喝茶，显然自己早就不是局外人了。
“这句话就是口子。”
沈南抬眼，第一次正视吴志明。
“会上还有谁？”
沈南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问道。
“分管副秘书长，预算处长，还有……王书记那次也在，没说话，听完孙远航这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书记没点头之前，我不也敢松，他一点头，全场都懂了。”
吴志明显然在回忆，说话的语速比较慢，但是却非常的坚定。
记录员笔尖沙沙。
王景明没签字、没打电话、没经手钱。
只在点头。
但这个点头，在省里就是闸门。
沈南把茶杯拿起来，这回喝了口，凉的，滑下去像刀背。
“吴志明，四十万和那句‘王书记知道’，你愿意写进笔录，签字吗？”
吴志明闭上眼，半天，才睁开，整个人都塌了半截。
“字我签。”
“但沈书记，我可不可以求求您，四十万我可以退，至于那三百万……”
吴志明那句“三百万”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谈话室的门被推开，钟诚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朝沈南使了个眼色。
沈南会意，起身走出谈话室，顺手带上门。
“怎么了？”沈南压低声音。
“刚收到消息，马文渊请假了。”
钟诚语速很快，“省委办公厅那边出的公告，说马主任身体抱恙，需离岗休养一周。”
“但鹞子查了机场和高铁记录，他没买票，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一片别墅区，那是他一个亲戚的空置房。”
沈南眼神一冷：“看样子是王景明让他躲起来了。”
“不止。”钟诚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内部短信，落款是省政府秘书长陶仲平。
“陶仲平给各地市发通知，要求本周内上报‘影响营商环境的风险隐患’，重点排查‘执法不规范、乱查账、乱谈话’。”
“名义上是整治营商环境，实际是给下面递话，让干部们觉得省里在给办案组踩刹车。”
沈南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钟诚，冷笑：“王景明反应够快的。”
“吴志明刚松口，他就动马文渊，还让陶仲平放出口风。”
“这是要掐断我们往上摸的线，同时给下面打预防针。”
“书记，还有一招。”钟诚补充，“邱振声那边，今天上午突然调整了干部处的人，原来跟我们对接的小赵被调去档案室，换了个生面孔过来。”
“这生脸我查了，是邱振声的老乡，只认程序不认人。”
钟诚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打探消息是他的强项，现在直接给封死了。
沈南点了点头：“王景明在收网。”
“马文渊是邱振声和王景明之间的传声筒，现在传声筒藏起来了。”
“干部口换人，是怕我们再顺藤摸瓜问出更多。”
“陶仲平的通知，是给下面那些心里有鬼的干部吃定心丸，让他们别慌，别乱咬。”
他转身推门回到谈话室，吴志明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却有些飘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