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寒飞点根烟:“成。我让大刘去查他环保那事儿是真是假。”
“要是真被罚过,咱卡死环保标准,不能让他把污染搬咱这儿来。”
“对,环保一票否决。”沈南蹲下,摸了摸轧机底座,“老周,热处理线还能修不?”
老周叹气:“能修,就是得花钱。电气系统和耐火材料全换了,少说五十万。”
“但修好了就能处理特种板材,附加值高,那温市老板的订单正用得上。”
“五十万,政府可以出。”沈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从追缴款里走,专项用于设备修复。”
“但有个条件,这条线修好,你得带人把它转起来。”
“技术骨干一个不许走,走了我可找你。”
沈南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玩笑的语气,但是任谁都能听出来沈书记话里的认真。
老周眼圈红了,使劲点头:“沈书记,您放心!我老周这把骨头,就卖给淮钢了!”
几人从车间出来,阳光刺眼。
托管组的费守仁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见沈南出来,赶紧小跑过来:“沈书记!您咋不通知一声就来了?我好安排……”
“安排什么?”沈南语气不重,但冷,“费主任,中板线备件款十五万,热处理线修复款五十万,今天下班前给我批到。”
“从追缴款里出,专款专用。”
“你别跟我说流程,流程我懂,但机器不等人。”
“沈书记,这钱省里会不会……”
“省里问,我担着。”
”你只管签字。如果你签不了,那我就换人签。”
费守仁一听,顿时吓坏了,赶紧点头:“签签签,沈书记,我这就回去办。”
沈南没再理他,对钟诚说:“明早碰头会,议题就一个:淮钢改制和招商。”
“市发改委把二季度项目清单带上,国资委把清产核资报告带上,人社把职工安置方案带上。”
“谁再拿‘研究研究’糊弄,我让他去热处理线抡大锤。”
钟诚嘴角微微颤抖,憋着笑记下来。
段寒飞在后面乐:“老大,你这招狠,抡大锤可比写报告累。”
沈南也笑了,笑完,看着厂区里那几台还在转的机器,轻声说:“寒飞,东江那几天,我总想着回来。”
“不是怕死,是怕回来看见这厂子彻底凉了。”
“现在凉了一半,但至少还有气儿,咱们得把它捂热乎了。”
段寒飞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放心,老大。有你在,淮钢死不了。”
远处,老周已经带着几个年轻工人去清理热处理线旁边的废料,叮叮当当响。
阳光照在锈铁上,泛着暗红的光。
沈南拉上夹克拉链,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回市委。下午还有个客商要见。”
“谁?”段寒飞跟上。
“省城来的,搞特种钢的,姓郑。以前跟淮钢有过合作,后来被王景明那帮人挤走了。”
“我让他回来看看,淮海现在,是干事的地方了。”
车子发动,驶出淮钢。
后视镜里,厂区越来越小,但烟囱还在,白汽还在,炉火还没灭。
市委三号小会议室,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半缸烟头。
沈南没坐主位,拉了把靠墙的椅子,夹克没脱,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段寒飞靠门站着,没坐,像随时要出去办事。
钟诚坐角落,笔记本摊开,钢笔水刚吸满,笔尖悬着没落下。
发改委田国春、国资委费守仁、人社局吕正邦、社保局王建平、信访局赵怀安、工信口的老科长,再加淮钢托管组那个年轻副职。
人人面前一杯茶,茶水都没动过,热气散了,杯壁温吞。
沈南把笔往桌上一丢。
“不用念稿。谁念稿,今天谁留下扫地。”
他扫了一圈,“就一件事,淮钢怎么转起来。”
”昨天我去厂里了,中板线轧辊磨损,再不换备件,一周内趴窝。”
“周振邦,你先说。”
被点名的是淮钢轧钢车间工长周振邦,五十出头,是厂里技术大拿。
之前沈南在厂里蹲点那阵子,两人没少在车间角落里抽着烟盘算怎么保住中板线。
他手心有油,攥着个皱巴巴的单子,声音有点发紧:“沈书记,备件单子我列了,轧辊两根,轴承四套,密封件一套,再加上电气接头和耐火砖,零零碎碎十五万出头。”
“热处理线要修,电气和耐火材料全换,五十万打不住,得五十二三万。”
“但修好能接特种板,温市陈老板那单子就能吃下。”
国资委费守仁咳嗽一声,端茶杯抿了一口,其实没喝进去。
“沈书记,这个款……不是不能出,是程序上得走清产核资。”
“现在淮钢还是托管状态,国资口签字得留痕。”
“万一到时候审计问起来,这钱从追缴款出,名目是设备维修,可改制方案没批,职工安置方案也没过职代会,咱先动钱,后面说不清。”
费守仁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却非常的笃定,因为他太清楚这些钱不好出。
自己这是在给领导分忧。
沈南看着他:“说不清什么?说不清的是机器趴窝。中板线停了,温市那单子飞了,工人又没活干,你拿什么跟工人说?”
“你难道要拿职代会决议说?工人听不懂那个,工人只问明天能不能上班,这个月能不能发钱。”
费守仁笑一下,笑容很标准,像事先练过:“沈书记,我绝对支持盘活淮钢,但我不支持蛮干。”
“您看这样行不,我们先‘研究研究’,把清产核资报告润一下,下周上会,再走维修款……”
“下周?”沈南直接打断了费守仁的话,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带着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下周三?下周五?还是下个月初?”
“你现在就给我个准信,别‘研究研究’。研究出花来,轧机也不会自己转。”
沈南突然发怒,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半晌没人说话,发改委田国春推了推眼镜,接话圆场:“沈书记,费主任说的也有道理。”
“2006年这轮中部崛起文件刚下来,咱们正好借势做改制方案,产权招商、职工持股、引入民企,步子要稳。”
“淮钢是老摊子,牵一发动全身,工人安置、社保接续、欠薪清偿,哪头都得合规。”
“要是该走的程序不走,将来信访压力更大。”
田国春的语速不快,但是却让在座的其他人都暗自点了点头,所有人都仿佛有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