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转笔的手停了，目光直视着田国春。
“田国春，你跟我说合规，我不反感。”
“我就问你一句话，二季度项目清单里，淮钢技改排第几？”
田国春翻材料，翻半天，终于找到：“排第七。但属于储备类，不是新开工。”
“储备类？”段寒飞在门口笑了声，笑声不大，像铁门铰链的响声。
“合着就是写本子上好看，真要钱真要地，就储备着。”
”各位同志，这词儿我可太熟了。”
“以前我负责片儿区查暂住证，房东也说‘储备着，过两天办’。”
“哼，等过两天，人早跑了。”
段寒飞的话就像是一个巴掌，直接扇在田国春的脸上。
田国春脸猛地一热，没敢接话。
他非常清楚段寒飞这个新来的公安局局长是什么性子，不能跟他犟。
因为段寒飞太莽了！
沈南把笔拿起，点着桌子：“中部崛起不是给咱们写材料用的。”
“2006年四月中央文件刚明确，能源原材料、装备制造、老工业基地调整，全点着咱们淮海了。”
“别人抢着承接东部产业转移，咱们守着淮钢这个现成摊子，自己不敢点火。”
他顿了顿，“不是不会干，是怕。怕出事，怕担责，怕新书记万一走人，旧账算自己头上。”
“你们现在的病根是‘不干不错，少干少错’。”
“这是病，得治。”
沈南的话说得可谓非常难听，顿时没人敢吭声了。
信访局赵怀安是个老好人，忍不住替大家说了一句：“沈书记，大伙儿不是不想干，是真怕。”
“以前拍板的人进去了，谁敢随便签字？”
“淮钢欠薪、社保、疗养院、托儿所、退休老工人，全是雷，一动就响。”
赵怀安的话让其他人忍不住点头认同。
“是雷，肯定要响。”
“但是咱们要的是发展，不是避雷。”沈南看着他，目光扫过其他点头的人。
“欠薪拖着就不响了？社保断着就不响了？工人住院报不了销就不响了？”
“怀安同志，你信访口最清楚，这种雷拖得越久，爆炸的威力越大。”
说着，沈南站起来，笔往单子上一指。
“今天必须当场定。”
“第一，中板线备件款十五万，热处理线修复款五十二万，从追缴款里出，专项维修。”
“国资委费守仁今天就签字，财政口见单拨款，今天下班前钱到淮钢账户。”
“如果审计下来要问，我沈南签字担着。”
“你费守仁不签也行，明天一早我把托管组换人，你回省里待岗写检查。”
费守仁手一抖，茶杯磕桌沿上，水晃出来。
他赶紧拿纸巾擦，擦着擦着抬头，脸上有汗：“沈书记，我签，我签。”
“可职工安置方案……”
沈南摆了摆手，接着道：“第二，职工安置方案，人社吕正邦牵头，国资委配合，一周内出草稿。”
“按国家规定来，改制备选方案提交职代会审议，欠薪、集资款、医疗费、欠缴社保，列清楚怎么还、怎么接续。”
“不是关起门写，是工人代表参与。”
“周振邦，你挑十个车间老师傅，明天进清产核资小组，账怎么清，他们盯着。”
吕正邦点了点头，笔尖飞快：“沈书记，这个我认。”
“但社保接续要财政先垫一部分，断缴的补上，医保才能刷。”
“王建平那边……”
社保局王建平皱眉：“沈书记，不是我们社保局不接，是系统里断缴记录得先对账。”
“欠多少，哪个年月断的，得有人社和厂里共同背书。”
“不然钱划进去，对不上人，审计也过不去。”
说完，王建平一脸无奈的看着沈南。
沈南看向钟诚：“钟诚，你盯这个。”
“人社给数，厂里周振邦核对人名和工龄，社保对账，三天内出第一版欠缴清单。”
“谁卡数字，谁写情况说明，署名、上会。”
钟诚“嗯”一声，笔落纸上刷刷记。
段寒飞在门口开口了，语气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座各位都脸色一变。
“各位领导，沈书记回来第一天就下车间，这可不是作秀。”
“他在东江那几天，最惦记的不是把谁送进去，是回来看看淮钢炉子还冒不冒烟。”
“你们坐办公室，没事就‘研究研究’，是舒服了。”
“可厂里刘师傅老伴儿吃降压药报不了，那是真憋气啊。”
“真要哪天工人围了市委，不是沈书记不会办事，是各位把事摁死了。”
“那时候别说我段寒飞不客气，我局里的那些小伙子们恐怕都得来请你们去喝茶了。”
没人敢接这句。
沈南坐回去，目光扫过在座各位，眼神带着压迫。
“我沈南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不可能烧完拉倒。”
“我把话撂这儿，淮海不发展，淮钢不转，所有人都不可能好过。”
“干部不好过，是因为位子是干出来的，不是混出来的。”
“工人不好过，是因为没活干就没饭吃。”
“两头的难，得一块解，不能拿工人熬干部稳当。”
沈南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单子。
“第三，招商口别闲着。”
“温市陈永福那单子，段寒飞已经摸了底，被邻市环保卡过，想挪厂。”
“咱们不白给地，把经开区边角那两块闲置地，清出来给他做阀门加工园。”
“淮钢出中板坯料，他做成品，配套起来，工人上岗，税收落地。”
“环保履行一票否决制，不能把别人的污染搬咱这儿。”
“发改委田国春，三天内把地块清单、用电用水、环评路径摸出来。”
“你别给我‘储备类’，我要能签合同的地。”
田国春咽了口唾沫：“是，沈书记，我下午就让科室去跑手续。”
沈南目光淡淡的扫过田国春，声音虽然平静，但是却让田国春脸色一变。
“不要让下面人跑，你亲自去跑，哪个环节出问题，你直接当场解决。”
“我不希望听到有问题没有被解决，最后还要上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