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能让他空手套地。”沈南转头看周振邦，“周师傅，等陈永福来，你带他看中板线。”
“别吹数据，就实话实说，哪能转，哪要修，修完能接什么单。”
“咱不能画大饼。”
周振邦重重“哎”一声：“沈书记，您放心，我虽然嘴笨，但实话实说还是没问题的。”
“当年厂子好的时候，浙省老板来，前任厂长吹一年产值五个亿，结果人家一看账，扭头就走了。”
“这回咱可不能来虚的。”
沈南笑了下。
这是他回来后，头一回在厂里笑。
走出去，阳光迎面扑来。
赵长顺还站着，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过来，看见沈南，刹车支腿。
“沈书记，真发钱吗？”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
“今天账面走，先发欠薪的一部分。具体多少，钟诚会贴大门口的。”
沈南停住脚步，亲切回应着。
工人互相看看，有人咧嘴，有人还绷着，但眼神之中充满了活力。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我还以为新书记回来先抓人呢。”
段寒飞听见，接话：“人早抓完了，这回不抓，干活。”
年轻工人愣了下，一脸兴奋的骑车走了，车铃铛叮铃一声，清脆。
沈南没上车，站在厂门口看了会儿。
铁门锈，车间旧，烟囱白汽不壮，像病刚好的人喘气。
可机器在转，人在流动。
订货单要打，温市老板要来，工人明天能领到钱，刘师傅老伴儿的降压药能报销了。
这就够了。
不是胜利，是活气儿。
钟诚凑过来：“沈书记，下一步去哪？国资委还要补个函，人社吕局长问欠薪数啥时候给他。”
“不急，让他再等半小时，数字不准，拿了也白拿。”
沈南拉开车门，“明天一早，咱们去菜市场转一圈。”
“咱们再听听卖豆腐的大姐骂不骂街了。”
“她要是不骂了，说明钱真到工人兜里了。”
“还骂，说明咱们的工作还是没到位。”
段寒飞笑骂：“你这书记，咋比片警还爱逛菜市场。”
沈南摇了摇头，“片警才懂人心。”
”干部坐办公室，听的是汇报，菜市场听的，是民心。”
车子调头，驶出淮钢。
后视镜里，周振邦已经蹲回轧机边打电话，手比划着，像催命。
烟囱白汽被风扯散，混进四月的阳光里。
沈南靠上椅背，闭了下眼。
案子翻篇了，“怕”字却没翻篇。
得一天一天磨。
但中板线不停，炉子就有火。
只要炉子里有火，淮海就死不了。
第二天一早，沈南他们便再次来到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挤人，沈南站在豆腐摊前，看大姐用刀划下一块白豆腐，颤巍巍地装袋。
“大姐，生意咋样？”沈南问。
豆腐大姐抬头，看到是沈南，脸上顿时带上笑容，手不停：“凑合。”
“就是菜价涨了，豆腐也得涨，可涨了又怕没人买。”
“沈书记，您说这日子咋过？”
沈南没接话，段寒飞在旁边搭腔：“大姐，你这豆腐一天能卖多少？”
“百十来斤吧。”
“卖完刚够交摊位费，剩下的买米买油。”
大姐叹了一口气，“要是搁前几年淮钢红火的时候，我这摊前挤都挤不动。”
“现在工人没钱，买块豆腐都得掂量。”
旁边卖鸡蛋的大婶插嘴：“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淮钢干了二十年，现在一个月就发两百生活费，孩子上学都靠借。”
“沈书记，您得给咱做主啊。”
沈南点点头，没许诺，只是问：“你们这菜，是从哪儿进的？”
“西郊批发市场，天不亮骑车去拉。”豆腐大姐说，“可那市场乱得很，地痞收保护费，一筐菜抽五毛，不交就砸摊子。”
段寒飞眼神一冷：“还有这事儿？”
“可不是，段局长您可得管管啊。”大婶说，“那帮人背后有人，市场管理处的也睁只眼闭只眼。”
沈南看了段寒飞一眼，段寒飞会意，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刘铁，你带两个人去西郊批发市场转转，查查收保护费的。”
“对，别打草惊蛇，先摸清楚谁罩的。”
钟诚在旁边记，小声说：“沈书记，这事儿归公安和城管，但根子在批发市场管理混乱，还有农产品流通渠道不畅。”
沈南“嗯”一声，对豆腐大姐说：“大姐，保护费的事，三天内给你回话。”
“另外，你那豆腐，要是能稳定供货，我帮你联系几个食堂，淮钢那边刚恢复生产，工人吃饭是大问题。”
大姐愣了：“沈书记，您这是……帮我卖豆腐？”
“帮你卖豆腐，也是帮淮钢工人吃上热乎饭。”沈南笑了下，“一举两得。”
从菜市场出来，上了赵长顺的皇冠。
车里闷，沈南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股子葱蒜味。
“老大，你真要帮那大姐卖豆腐？”段寒飞点根烟，没抽，夹着。
“不是帮她一个人。”沈南靠上椅背，微微闭上眼睛。
“你听见了，淮钢工人没钱，周边生意就都死了。”
“工人有钱了，菜市场才能活。不光菜市场，半个淮海的经济都能慢慢盘活。”
“可光靠淮钢发工资，能发多少？淮钢满打满算几千人，淮海全市几十万人，不能全指着一根钢。”
钟诚翻着本子：“沈书记，您是说，得找别的路子？”
“对。”沈南看着窗外，“淮钢是主动脉，但毛细血管也得通。淮海不能只靠淮钢，得有别的产业。”
段寒飞吐口烟：“经开区还有几家老厂，纺织厂、机械二厂、化肥厂，都半死不活。”
”前两年也有几个南方老板来开过服装厂、电子厂，但后来不是被地痞搅黄了，就是自己干不下去走了。”
“去看看。”沈南说，“去经开区，看那些‘小舢板’。”
车子拐上淮海路，往东开。
经开区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围墙上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红砖。
路两边野草比人高，有些地块圈了围墙，里面长满荒草，铁门锁着，挂着“某某公司预留地”的牌子，一看就是圈地不开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