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淮海纺织厂门口。
铁门锈得掉渣，门柱上“淮海纺织厂”五个字掉了两个，只剩“淮海织厂”。
虽然破败不堪，但是还有门卫，门卫是个老头，认出段寒飞，赶紧开门。
“段局，您咋来了？”
门外老头快步走到段寒飞面前，脸上带着笑容。
显然两人还是比较熟悉的。
“找你们孙厂长。”段寒飞说，“沈书记来看看。”
老头顿时慌了，小跑着往里喊：“孙厂长！孙厂长！市里领导来了！”
孙立群从办公楼里跑出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
看见沈南，赶紧往前走两步，跟沈南握了握手。
孙立群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沈书记，您咋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我没有及时到市委汇报工作，是我的错。”
孙立群的态度非常端正，先承认错误再说。
“别汇报了，带我去转转。”沈南说着便往里走。
孙立群拿捏不准沈书记来这里的目的，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陪着了。
厂区很大，但安静得吓人。
只有角落一个车间亮着灯，传来织机的嗡嗡声。
孙立群边走边说：“沈书记，纺织厂九八年就半停产了，现在就剩一个车间在织帆布，给铁路局供点货。”
“职工八百多号人，下岗六百多，在岗的一百多，一个月也就五六百块。”
“厂子到今天为止，共欠银行一千多万，欠社保三百多万，死局啊。”
孙立群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跟沈南大倒苦水。
沈南停下，看着那间亮灯的车间：“那一百多号人，还在干？”
“都是老工人，舍不得走。”
“说厂子倒了，这辈子就真完了。”
孙立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沈书记，我知道淮钢是重点，可我们纺织厂也是几百号人的饭碗啊。”
“我知道。”沈南拍拍他肩膀，“你这帆布，质量咋样？”
“我敢保证，质量没得说！”
“当年省优部优，铁路局用了二十年，从来没换过。”
一听沈书记问起，孙立群顿时来了精神。
“就是没订单，就这一家，吃不饱。”
孙立群说着说着，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订单我帮你找。”沈南说，“我认识一个老板，叫林荣贵，做服装的，正想在淮海设厂。”
“他需要布料，你这帆布不行，但你可以转产工装布。”
“设备现成的，工人有手艺，改改就行。”
孙立群愣了：“沈书记，您是说……让我们给服装厂做配套？”
“对，产权招商，千万别画大饼。”
“你纺织厂可以把一部分车间租给林荣贵，他出设备和技术，你出厂房和工人，搞联营。”
“或者你把部分资产入股，搞混合所有制。”
“具体怎么弄，国资委费守仁会来找你，你别怕，不是来收你厂子的，是来帮你找活路。”
孙立群嘴唇哆嗦：“沈书记，如果真是这样，那您就是救活我们的恩人啊。”
“先别谢，得看你自己争不争气。工人要是懒散，订单来了也飞。”
沈南看着他，“你能不能把那六百多下岗的拢一拢，挑出还能干活的，先培训一下？”
“能！绝对能！”
孙立群挺直腰，“我孙立群别的本事没有，带工人干活，绝不含糊！”
从纺织厂出来，段寒飞说：“老大，这孙立群要是真能干，倒是个苗子。”
“可他那厂子欠一屁股债，林荣贵敢来？”
“所以得给政策。”
沈南拉开车门，“欠债可以债转股，社保欠缴可以挂账，等活了再补。”
“关键是让林荣贵看到，这里有人、有厂房、有现成的技术，比他从头建厂强。”
车又开了一段，停在一家叫“华鑫电子”的厂子前。
这是家从东莞搬来的企业，做遥控器配件，两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老板何广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瘦个子，粤城口音，看见段寒飞就开始诉苦。
“沈书记，段局长，你们可来了！”
“我这儿上个月被偷了三次，铜线、电机，连工人的自行车都丢！”
“派出所来人了，录个口供就走了，屁用没有！”
“我这厂子再这么下去，干脆关门回东莞算了！”
段寒飞脸一沉：“刘铁，回头把这片派出所所长叫来，问他管不管，三天内给我见成效。”
沈南走过去，跟何广生握手：“何老板，我是沈南。”
何广生一愣，赶紧双手握：“沈书记！您居然亲自来了？我……我真没想告状，就是实在没办法……”
“不用告状，我今天就是专门来上门听的。”沈南笑着说，“你这厂子，现在多少工人？”
“一百二十多个，大部分是本地招的，也有十几个从东莞跟过来的技术员。”
何广生说，“订单还行，给一些大品牌做配套，就是这边治安差，工人下班居然被抢包，宿舍区路灯都没有。”
“还有，我想扩大规模，招工难，年轻人嫌工资低，都去南方了。”
何广生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工资低？那工资是多少呢？”
沈南问道。
“八百到一千二，包吃住。”
“在本地也算中等了，但跟南方比差远了。”
沈南点点头，对钟诚说：“记下来。”
“第一，治安问题，段寒飞负责，一周内要见成效。”
“第二，路灯和宿舍区监控，经开区管委会出钱装。”
“第三，招工问题，人社局吕正邦组织专场招聘，同时跟职校对接，定向培养。”
何广生眼睛亮了：“沈书记，您这是……要留我？”
“不是留你，是帮你赚钱。”沈南说，“东部产业现在都往内地转呢，你算跑得快的。”
“但光你一家不够，我要在经开区划一块‘产业转移园’，专门对接东部的电子、服装、玩具这些劳动密集型厂。”
“你算第一个，帮我带个头，介绍几个老乡过来。”
何广生笑了：“沈书记，您要是这么干，我那几个老乡还真可能来。他们也在找地方，就是怕内地办事难。”
“放心吧，办事不难。”沈南指了段寒飞，“他段大局长就是专门给你们扫尾巴的。”
“到时候谁刁难你，就直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