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先给孩子买本书,买点吃的。”
“剩下的,我给你讨。”
年轻民工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沈南,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沈书记,您是好人……”
“起来,别跪。”
沈南一把拉他起来,“你们的钱,我三天内解决。”
“但这事跟淮钢没关系,是城建集团转包的问题。”
“我现在就让住建局的人来登记你们的欠薪,一笔一笔算清楚。”
说着,沈南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句:“你们都听着!我是市委书记沈南,我既然来了,肯定说话算数。”
“欠你们的钱,我负责追回来。”
“但你们今天堵火车站,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你们看看,你们堵的是出站口,不是市政府,不是住建局。”
“谁告诉你们来火车站堵人的?谁说我沈南会从火车站出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面面相觑。
“是不是有个男人,昨天给你们每人发了五十块钱,让你们今天早上来这儿举牌子?”
沈南声音突然拔高,“他是不是说,只要堵住出站口,就能要到钱?”
一个老头子怯生生地举了手:“有……有个戴眼镜的,说他是记者,帮我们曝光……”
“他让我们来火车站,说领导今天从省城来,堵到了就能解决问题……”
“放屁!”
段寒飞骂了一句,“那是有人故意把你们引到这儿,想给沈书记难堪,给调研组一个下马威!”
沈南摆手,示意段寒飞别说了。他看着人群。
“这样,你们派五个代表,跟我去淮钢厂区。”
“欠你们的钱,一分不少。”
“但你们得告诉我,那个‘记者’长什么样,谁让他来的。”
人群松动了一些。
那个大嗓门汉子放下牌子,挠了挠头:“沈书记,我们……我们就是想拿回工钱。”
“那个记者说,淮钢有钱,刚炼了钢,让我们来闹,淮钢就怕了……”
沈南心里猛地一沉,果然是有人算计淮钢,算计自己了。
“淮钢是有钱,但钱是工人的,不是用来堵枪眼的。”
“各位,五个代表跟着去,其他人散了吧。”
沈南脸上的神色不好,但是依旧充满了威严。
这些人一看,便知道堵着也没用,反正市委书记沈南都发话了,他们也只能信了。
人群散了大半,剩下几个顽固的,被段寒飞带民警劝走了。
沈南站在台阶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穿旧夹克,背皮包,金丝眼镜裂了一道缝,正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踩过的牌子,看了看,又放下。
“严峻司长?”沈南心里猛地一惊,赶紧走过去。
严峻直起腰,推了推眼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沈南,你这淮海,连火车站都不太平。”
“严司长,您怎么提前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去接您。”
沈南苦笑一声。
“说了,还能看见这出戏?”
严峻指了指广场,“你刚才处理得还行,没让警察硬驱,也没躲。”
“但你知道,谁在背后搞你?”
“知道。高成业倒了,他的人还在。”
“赵宏达老婆、谢广明那帮旧部,还有省国资委那个新处长,他们不想让调研组看到淮海好。”
沈南说,“严司长,您这眼镜……”
“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严峻把眼镜摘下来,看了看那道裂纹。
沈南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严峻这一趟,比他想象的来得早,也来得狠。
没打招呼,直接撞上了这么一出,等于把淮海最狼狈的一面扒给他看。
但沈南没慌。
他蹲下去给民工塞钱的时候,就知道,这种活人味儿,比任何汇报都管用。
两人到了淮钢厂区,老崔正带着五个民工代表在天车底下转悠。
“你们看这刹车片,我用手敲的,听声就知道有没有裂纹。”
老崔拿锤子敲了敲天车钢梁,铛的一声,脆响。
“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你们在工地上砌砖抹灰,也是手艺。”
“欠你们的钱,沈书记说了算,但你们今天被人当枪使,回去想想,谁给的五十块钱,谁让你们来火车站的。”
民工代表们点头,那个年轻民工红着脸说:“大爷,我们错了。那个记者说……说沈书记是贪官,我们堵他,他就怕了……”
老崔冷笑:“贪官?贪官能半夜跟我拆砖?贪官能拿命顶天车?你长眼睛是出气的?”
严峻站在车间门口,听着老崔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老崔手里的锤子,掂了掂:“这锤子多重?”
“两磅半,我用了二十年,把儿都磨细了。”
老崔瞥了他一眼,“你拿反了,锤头该朝外。”
严峻愣了一下,把锤子换了个手。
老崔哼了一声:“你们省里来的,就知道看文件,这铁疙瘩,你们玩不转。”
“老崔。”沈南赶紧打圆场。
“没事,让他敲一下。”
老崔把一块废钢板递过去,“敲这儿,听声。”
严峻抡起锤子,砸在钢板上,当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他皱了皱眉,老崔耳朵贴在钢板上听了听:“还行,没敲出暗裂。你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拿锤子的。”
严峻把锤子递回去,没生气,反而问:“老崔,你在这儿干了多少年?”
“三十八年。十六岁进厂,比我儿子年纪都大。”
老崔把锤子往工具袋里一插,“这厂子,比我家老爷子走得都晚。沈书记来之前,厂子都快散架了,我天天在车间里哭。”
“现在好了,炉子又点起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敲十年。”
严峻沉默了一会儿,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点什么,又收起来。
“沈南。”他转过身,“你这淮海,有活人,也有死人。活人像老崔,死人像那些堵火车站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严司长,我会把背后的人挖出来。”沈南说。
“不用你挖,我自己看。”
严峻背起皮包,“调研组后天正式进驻。”
“这三天,你该干嘛干嘛,别搞接待,别搞排场。”
“我就想看看,你这淮海,到底是纸糊的,还是铁打的。”
说完,他摆了摆手,往厂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两百块钱,回头让市委办还你。”
沈南笑了:“不用还,兜里还有。”
严峻没再说话,身影消失在车间的铁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