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前方便是海心藏道，我等只能在此等候。”
龟承甲顿住脚步，停了下来，抬手指向前方，其他七卫也在此刻止住脚，并快速让出一条道来，站立在两旁。
“你们不去？”林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龟承甲躬身：“海心藏道，唯有海神或传承人可入，我等守在此处，护主上周全。”
“嗯。”
林书不再多言，抬步向前。
前方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踏入那片氤氲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廊道，极长，两侧晶棺林立。
棺椁透明如冰，透着淡蓝光泽。
林书认出这是深海玄晶，万年方可成寸。
每一具棺内，都盘着一具龙骨。
大的百丈余，小的也有数十丈。
龙骨晶莹，如白玉雕成，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年月，仍透着慑人威压。
林书脚步未停，一路数过去。
四十九具。
尽头处，虚空中悬着一方旋涡。
海眼。
一丈大小，静静悬在那里，却让人一眼望去，神魂都似要被吸入。
林书盯着它看了三息，抬脚跨入。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虚空无垠，星光点点。
脚下无物，却能踏空而行。
前方不远处，九点金芒悬浮，静静燃烧。
林书走近。
一股熟悉了不能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血。
九滴血，前世所留之血。
每一滴金光璀璨，每一滴都单独被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紫色晶石封存。
望着九滴金血，林书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原本冷定的眉眼，竟软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潮热。
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紫上方，却没有落下。
前殿海神雕像前那道幻象，骤然在脑海中浮现——
正是柏温离开时，对敖辰交代话语的场景......
“这十滴血留于此界，你可以使用七滴，剩下那三滴......”
可眼前，足足还有九滴。
林书唇角轻轻一扯，带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叹，带着涩，又裹着烫。
“这个傻子……”
声音微哑，指尖微微发颤。
“当年我分明说了，可以用七滴，留三滴就可。你却不听话，自始至终只用了一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金芒翻涌，藏着压抑多年的情绪。
“哎……你若听话，没准现在还能与我对酒当歌。”
话音落下，九枚紫晶同时嗡鸣。
那里面封存的，不只是前世精血。
还有一个人，为他守了万古的痴。
林书深吸一口气，眉心金龙印记轰然亮起，同时指尖落下。
“归位。”
指尖触及的刹那，血滴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金线，顺着他指尖钻入体内。
血滴入体的刹那，一股炽热无比的大道法则直冲四肢百骸。
林书周身金光暴涨，神魂与精血瞬间相融。
一滴、两滴、三滴......
九滴血尽数入体，林书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如有实质的金龙虚影在皮肤下疯狂游走。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眸中金光掠过，身躯微微一颤，一道横贯虚空的金色龙形气劲自他体内冲天而起，直顶这片小世界天穹。
“不错不错，前世的记忆总算恢复了大半。”林书脸上露出一丝狂喜，喃喃道。
原来，吸收完九滴血后，血中封存的记忆碎片与他此前所得的零散记忆轰然对接。
无数碎片在识海中飞速拼接、印证、串联。
旧地、故人、功法、布局、恩怨、因果......一段段缺失的前尘被缓缓补齐。
即便依旧不是完整记忆，可无数碎片彼此勾连、互相印证，前世柏温的过往，已然清晰了大半。
记忆归位的刹那，林书周身气息再凝一层。
他刚欲抬脚前行，突然前方虚空之中，一枚湛蓝如海心的宝珠缓缓浮现。
林书伸手一握。
指尖触碰的瞬间，敖辰毕生修为、海域秘典、界壁隐秘、上古辛密……如狂涛般灌入他的识海，一字一句，烙进神魂。
不等他细品，虚空骤然一震。
一道蓝光如箭矢飞入他掌心。
那柄在海神雕像手中消失的镇海神戟——沧溟。
沧溟自虚无中破空而来，稳稳落至他手中，戟身寒芒内敛，与他神魂瞬间共鸣。
林书握戟而立，念头微动。
廊道内四十九具龙骸连同深海玄晶棺，被他一股脑收进灵海。
【这些龙骨虽死，本源犹存，将来必有大用。】
收尽龙骸，林书正欲转身，身后虚空忽然泛起涟漪。
那涟漪极轻极淡，像是水面被落花触了一下。
他脚步顿住。
不是察觉到了危险，而是那一瞬间，一股熟悉到令他心脏骤紧的气息，自虚空深处弥漫开来。
很淡。
淡到几乎要散在无垠星空中。
可林书还是闻到了。
他缓缓转过身。
九滴金血原本悬浮的位置之后，那片虚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立在星光里，身形虚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一袭玄黑长袍，袖口绣着暗蓝的海纹，长发未束，散落在肩侧，面容清瘦苍白。
唯独那一双眼睛还是林书前世记忆里的样子——温润、沉静，像是深海尽头最安静的那片水域，万年不兴波澜。
眼前之人，正是敖辰。
或者说，敖辰留在这片小世界里的最后一道残影。
此刻的敖辰与海神雕像不论外貌形象、气质上都完全不同。
没了虬结的肌肉、古铜色的肤色，也少了海神那股俯瞰众人、睥睨四海的威严。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林书。
目光里没有激动，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人。
林书握着神戟的手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才收血时，他骂敖辰是“傻子”，骂得顺口，骂得自然，仿佛那人就在面前，还能听见，还会像从前那样不紧不慢地回他一句“主上说得是”。
可现在，敖辰真的站在面前了。
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虚影先开了口。
“主上。”
声音很轻，有些虚浮。
林书的眼睫颤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敖辰的虚影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只是想藏住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他的身体已经太淡了，淡到藏不住任何东西。
林书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极快。
快到如果不是林书，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主上，你这是重生转世了？这一世……瘦了。”
望着少年模样、身形尚显单薄的林书，敖辰目光温柔又缱绻，还多了几分心疼。
林书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笑来。
“瘦些好，轻便。”
敖辰也笑了，笑意很淡，却像是把整片星空的温度都拢在了里面。
主上还是这般，什么话都能接得云淡风轻。”
他说话时，身形又淡了几分，边缘处已有些透明，像是被水浸润的墨迹，正一点一点化开。
林书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敖辰的脸上移开，扫过那越发虚淡的轮廓、衣角、指尖——都在慢慢消散，像是沙漏里留不住的细沙。
“你这道残影……”林书顿了一下，“还能撑多久？”
敖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星光。
“一盏茶，或许更短。”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书沉默了一息。
“那便别站着了。”他忽然席地而坐，神戟横放在膝上，拍了拍面前的虚空，“坐下说。”
敖辰愣了愣。
那双温润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化作更深的柔软。
他也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这片无垠虚空中相对而坐，像极了久远岁月前，无数个寻常日子里的模样。
“别说我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清瘦、虚弱的模样？”林书开口，语气关心道。
敖辰目光微微垂落，望着自己越发透明的指尖，沉默了两息，才抬起头来。
“没什么，飞升渡劫失败......”
“放屁！”林书直接开口打断，有些怒气道：“你的修为我还不知道，别说飞升，就是遇上真仙，以你的实力也能与之一较高下。
你这一身根基，分明是外力重创后本源碎裂，又苦熬多年耗尽的。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敖辰再次沉默。
虚空中那点星光落在他渐趋透明的眉骨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霜。
“……主上果然还是什么都瞒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