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辰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像要化开。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极淡的、释然般的平静。
“九百年前，上界下来一位仙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人来到东海，说有一件法宝坠落在东海，他寻遍东海各处，皆未见法宝踪迹，现在只有海神宫未曾搜查，怀疑是我海神宫之人藏匿了那件法宝。”
“我自然不认。海神宫乃我道场，除了我，便只有八卫，个个赤诚，若是拿了，断不会隐瞒于我。”
“我请他去别处寻找，可他不听。”
“他说，不让搜，便是心虚。”
林书静静听着，眼神却冷了下来。
敖辰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人便直接出手了。”
“第一击，我接了。第二击，也接了。第三击落下时，我已受了不轻的伤。”
“我虽得了主上不少真传，但面对仙帝境这样的上界强者，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三击的分量。
“第四击落下时，我便知道，若再不用主上留下的血，我连第四击都接不住。”
“我动了一滴。”
“那滴血替我挡下了接下来的三击。那仙帝见了血中蕴含的力量，非但没有退走，反而……两眼放光。”
“他说，一个下界的蝼蚁，怎配拥有此等神物。他让我交出剩下的血液，说可以饶我一命，也可以不再搜查海神宫。”
“我不从。”
三个字，轻描淡写。
林书却觉得那三个字重逾千钧。
“第七击落下时，我已重伤。第八击……”敖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已无力再战，本源碎裂，瘫倒在地。八卫为了护我，却被那人一击毁了肉身，当场成了八具残魂。”
“那人走到我面前，伸手要取我体内的血。”
“然后，沧溟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书膝上的神戟上，眼底有一丝极深的怀念。
“主上留在戟中的那道本源之力苏醒，一击斩杀了那位仙帝。”
“危机解了。”
“可我伤得太重，在海心藏道里苦熬了近百年……终究没能撑到主上归来。”
他说完了。
像念完了一段与他无关的旧事，语气平淡，神色平静。
林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敖辰的身形又淡了几分，久到星光似乎都暗了下去。
“可知那位仙帝名号？”林书开口，声音低哑。
敖辰稍作回忆道：“好像...叫什么天元仙帝。”
林书没有再问。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膝上的沧溟，手指在戟身上缓缓划过。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慰一位沉睡已久的老友。
两息后，他再次开口：“我给你留了十滴血，你不会全用了？！”
敖辰垂下了头，没有作声。
沉默片刻，才抬起头：“主上，您陨落于神界那日，我感应到了。
开始我还不能确定，但您留下的这十滴血当时非常躁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遇险，几欲破空而去。
可后来，不知为何，又突然沉寂下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嗯，”林书接话道：“是我在陨落前以最后的神念压制了它们。”
“若不压制，我散落在诸界的血滴都会循着感应破空而来，替我挡劫。那时我已必死无疑，何必再搭上这些血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才用了一滴。”
敖辰微微低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哪怕在苦熬那近百年里，哪怕在命火将熄的最后一刻。
他都没有动剩下那九滴血。
“你这个傻子。”
林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主上的血，是主上的东西。我不过是个守着它们的……管家罢了。”敖辰语气平静道。
“管家？”林书有些怒其不争，眼眶却微红，“我走时对你交代的话，你全当耳边风了？再说，我何时把你当管家了？我心中一直把你当兄弟。”
敖辰怔住了。
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千年孤寂中被忽然投进了一团火，烫得他措手不及。
“兄弟......”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书看着他，眼眶微红，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前世柏温，今生林书，我从来、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属下。”
“主上......”
“别叫主上了。”林书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叫名字。柏温，或者林书，都行。”
敖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千年了。
他一道残魂，守在海心藏道快千年，等一个人回来。
他以为自己等的是主上，是那个高高在上、俯瞰四海的海神柏温。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家奴，自己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刻将那些血完好无损地交还，然后安心散去。
可此刻，他一直只能远远仰望的主上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滑落，穿过他已经近乎透明的脸颊，坠入虚空。
“林......林书。”
敖辰的声音在发颤，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失态。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手指穿过敖辰的肩膀，什么也没触到。
残影已经太淡了，淡到连最后一次触碰都成了奢望。
可林书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么虚虚地搭在敖辰的肩头，像是扶着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
“别说了。”林书的声音很低，“你说什么我都懂。”
敖辰点了点头，脸颊上露出笑容。
“林书，”他学着方才的称呼，一字一字地说，“下辈子，我还跟你。”
林书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明白这是敖辰最后的遗言。
“好。”
敖辰的笑意深了一分，然后，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没有碎光，没有蓝芒，什么都没有。
像是从未存在过。
林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敖辰消散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掌心。
一枚极小的蓝色晶石。
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其中的力量波动，可它确实还在。
敖辰的本源碎片。
林书将晶石攥紧，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下辈子太远了。”他低声说，“这辈子，我想想办法。”
神念一动，晶石纳入储物戒中。
林书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自东海最深处的深渊迸射而出。
流光掠出海面刹那，只听一句低语：“收。”
海底深渊之下，整座巍峨海神宫骤然震颤，殿宇楼阁、玉柱神坛，连带宫殿底下的深渊和一条延绵千里的海底灵脉，瞬间缩成一团碧蓝又夹带墨色的光影。
光影开始还有手掌大小，但转瞬之间，又压缩成芥子般的光点。
光点微微闪了几下，随后如透明尘埃般隐入海水中，彻底没了踪影。
林书藏身在海面的云雾中，眸光扫过储物戒内部那道不起眼的碧蓝光芒，脸上淡然一笑，不再停留，身形化作绝尘流光，趁着夜色，消失在东海。
而另一边，千名修士一脸错愕地盯着原先海神宫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
不等众人反应，周身空间骤然挪移，所有人头脑只感一阵眩晕。
等他们再睁开眼时，已身处东海海面之上。
夜色沉沉，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千名修士七零八落地浮在水面上，有人踩水稳住身形，有人骑着自己的法器，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浪花里。
没有一个人受伤。
也没有一个人被落下。
“这是......被扔出来了？”
“海神宫呢？！消失了？！”
“天赐机缘，就这么没了？！”
“......”
有哀嚎，有叹息，有不甘......
嘈杂声中，有几个修为最高的弟子闭上眼睛，神念探入海底，来回扫了数遍。
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