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没有急着接话。
他轻轻挥手，七枚玄铁令牌一字排开，悬浮在掌心上方。
赤练接过令牌的瞬间，指尖未动，神识已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覆盖上去。
七枚令牌，生机全无，原主留在令牌的生机烙印早消散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柄藏在红袖里的短刃骤然出鞘，却未伤人。
“八个人去，只回来一个。归墟前辈好身手。”
她语气里透着三分赞赏，但那赞赏底下压着什么，林书一时还看不透。
“同行运气不好罢了。”林书声音平稳，“赤练舵主，还是说一说尾款的事。”
赤练手指轻点，七枚玄铁令牌瞬间化为虚无。
“尾款在账房，前辈随我来。”
她转身往正堂走去，红裙在地面拖拽出一道蜿蜒的弧线，像一滩刚泼开的血。
林书跟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此番前来，不过是来打探下绝影阁的虚实。
正堂内陈设比林书预想的要简朴。
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画的是惊涛拍岸。
房中，共点着九盏灯，踏进门那一刻，林书就察觉到灯油散发出的气味有些不对劲。
难闻，腥臭。
“取一千上品灵石来。”
赤练对门外吩咐了一声，门外无人应答，却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远去了。
她转身走到那九盏灯前，拿起一盏，用灯芯拨了拨火苗，火苗蹿高三分，那股腥臭味便更浓了些。
“舵主，你这番明目张胆的对在下使用窥心术，是否有点太不把在下放在眼里了？”
林书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意。
他后退半步，右手往腰间一搭。
这个动作他放慢了三分，故意让对方看清他的戒备。
赤练手中那盏灯的火苗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她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缓缓放下灯盏，转过身来。
“前辈好灵的感知。”
她歪了歪头，那动作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我这灯油里掺了’溯心引，百年来，混沌境九重之下修士，无一人察觉。
前辈才踏进门不过十息时间，这就闻出来了？前辈的修为怕是......”
林书没有答话，目光扫过那九盏灯，突然眼神一冷。
只见那九盏灯像是接到什么指令，瞬间熄灭。
“不过是曾经见过罢了。舵主还是对我有所怀疑？”
赤练看着那九盏灯齐齐熄灭，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抹惯常挂在唇边的笑意像被冻住了。
脸上的僵硬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她将那只垂下的手收回来，拢了拢袖口，再抬眼时，笑意重新漫上眉梢，却比方才薄了一层。
“前辈多虑了。在下也只是好奇......”
不等赤练说完，林书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那步极轻，青石地砖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可赤练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她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极淡却蕴含着一股森然的杀意，顿时后背脊梁骨窜起一阵凉意。
赤练袖中的手已经扣住了一枚遁符，面上挤出一道不太自然的笑：“前辈......”
“舵主，还请快一些，在下还有要事。”话出来一刻，林书身上的杀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散出来过一样。
也正是此时，一个下人轻步走了进来。
灰衣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只储物袋，袋口没扎紧，灵光从缝隙里往外渗，看着倒是实打实的一千上品灵石。
“放桌上。”赤练抬了抬下巴，眼睛却没离开林书。
伙计依言放下，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几分。
就在他踏出门的瞬间，眼神扫向了墙上那幅泼墨山水画。
只扫一眼，伙计脸色刷地白了，端着空托盘的手抖了一下，脚下的步走的更快，竟有些乱。
赤练注意到了伙计的异样，目光也扫向那幅画。
在她目光落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心瞬间乱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看出来？】
那幅画，旁人看不出门道，她却是知道的。
这幅泼墨山水是她百年前来武陵时，亲手挂上去的，画里封着一套阵法，名叫“九渊囚笼阵”，六级巅峰。
这阵杀人不见血，能把人悄无声息地拽进画中幻境。
布阵之人将阵纹拆解成六百六十道墨痕，混入山水笔意之中，寻常修士即便凑到画前用神识一寸寸扫，也只会当它是笔墨浓淡的变化。
唯有阵道造诣极高之人，才能从“惊涛拍岸”那几笔不自然的顿挫里，看出阵法存在的端倪。
七日为期。
陷阵者若是在七日内破不开幻境，神魂便会被墨色一点点蚕食，最终连肉身带元神化入画中，成了这山水的一部分——混沌境九重也扛不住。
赤练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总阁那位阵师把画交给她时说过：“此阵六级巅峰，混沌境皆可杀，时限七日。
你把它挂在正堂，只需默念阵诀，画中九渊便会将人拖入幻境。
七日之内他若破不开，神魂化墨，连尸骨都留不下。”
她当时问了一句：“若他七日之内破开了呢？”
阵师笑了笑：“那你就跑。能破九渊囚笼阵的人，你惹不起。”
百年来，赤练用这画收拾过不少人，其中不乏她怀疑过的人。
眼前之人，“归墟”便是她现在怀疑的人。
原本她是想用窥心术探出归墟的深浅和过往，可窥心术被人家发现，她又不甘，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启动“九渊囚笼阵”。
赤练想先将归墟困入画中，在生死存亡之际，逼他交代出自个想知道的事。
却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在她默念完阵诀、阵法启动起来的瞬间，踏出了一步。
而仅这一步——
墙上那幅泼墨山水猛地一颤，画上浪头先一步消失。
紧接着，画上的墨痕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从画心往外拧。
六百六十道阵纹一道接一道崩断，墨色褪得极快，从浓黑到灰白，再到透亮，最后整幅画“啪”地一声轻响，变成了一张白纸。
干干净净，连个墨点子都没剩。
赤练的眼珠子定在那张白纸上，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袖中那枚遁符“咔嚓”一声，被她自己捏碎了。
碎渣从袖中簌簌往下掉。
“前......前辈，您发现了。”
林书朝桌子走去，看都没看那幅画一眼。
他抓起桌上的储物袋掂了掂，语气平平：“灵石没少吧？”
赤练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青石砖上，红裙铺了一地。
“没少！没少！”
“前辈饶命！”
她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再没了方才那副蛇一样的从容。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前辈，是在下该死。可在下也是替总阁办事，身不由己——”
林书低头看她。
“抬起头。”
赤练哆嗦着抬起脸，额上沾了不少灰，唇色发白，那抹笑彻底没了。
“我不杀你。”林书说。
赤练愣住。
“武陵分舵，从今天起归我。”他往椅子上坐了下去，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继续当你的舵主，明面上照旧听总阁调令。暗地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赤练跪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
能一步破九渊囚笼阵的人，她惹不起。
阵师那句话还在耳边响——能破这阵的，你惹不起。
“在下愿意。”她磕了个头，“在下这条命是前辈给的，往后唯前辈马首是瞻。”
“起来吧。”
赤练爬起来，腿还在打晃。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白纸，嘴角抽了抽，到底是没敢问那画还能不能救。
“武陵周边各郡，都有绝影阁分舵？”林书问。
“有。”赤练定了定神，“武陵郡往东，青阳、白鹤、牧水、赤沙四郡，往西金溪、玉和、落雁、伏牛、望江五郡。
九郡舵主修为参差，最弱的混沌境六重，最强的……望江郡那位，混沌境八重。”
“带路。”
赤练眨了眨眼：“前辈要……”
“今晚收完。”
赤练张了张嘴，把“九郡跑一趟少说两天”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归墟前辈”说的不是疯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