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城外盘古楼营地。
此时夜色正浓。
“书哥哥怎么还不回来？第三轮会武都已经开始三天了。”
杨昭雪坐在帐篷里，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她的左边坐着端木晴，端木晴正低头摆弄着一枚追踪玉符，指尖在上头点来点去，眉头微微蹙着。
“晴姐姐，玉符还是寻不到书哥哥的踪迹吗？”杨昭雪侧过头。
端木晴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能。他好像是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踪迹，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望海城。”
“望海城，那是什么地方？”
“东海之滨的一座城镇，那里时常有海妖出没，早些年我曾跟随师尊去那边除过妖。”
端木晴手指一顿，抬头看了杨昭雪一眼，“那里离凌云城，可不近。”
杨昭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帐中那盏飘摇的烛火上。
“他去东海做什么......”她低声说着，像是在问端木晴，又像是在问自己。
端木晴没有接话，将玉符收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色瓷瓶，倒了两粒丹药出来，一粒递向杨昭雪。
“安神的。你这几天没怎么合眼，再熬下去，等林书师弟回来，你倒先倒了。瞧你现在，都顶着两个熊猫眼。”
杨昭雪看着那粒丹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散开，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端木晴也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默算着什么。
另一边，陆奇云从飞剑上轻轻落下，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袁天罡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枚泛黄的龟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桌上丢。
每丢一次，龟甲落下的方位都不同，他就对着那方位皱一下眉，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
陆奇云进来的时候，袁天罡头都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陆奇云应了一声，在袁天罡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那小子还没回来？”
袁天罡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脸无奈。
“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藏匿踪迹，推演、占卜都无法准确算出他所在的位置。”
陆奇云微微皱眉：“这小子不是说只去三天，这都第几天了，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袁天罡头颈抬高，望向篷顶，随即抬手一挥，只见蓬顶消失，满天星辰的夜空出现在二人头顶。
璀璨星河倒悬，银河如练，星子密布。
“那小子好着呢，只是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
话毕，袁天罡又一次挥手，蓬顶瞬间恢复原样。
随后，他目光看向陆奇云，“师兄，慕倾雪那边可答应了？”
“嗯，答应了。林书的对战时间安排在最后一天。”
陆奇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放到椅子旁的矮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娘们狮子大开口，本尊储物戒里的灵石都被她榨空了。”
“师兄，破财消灾，你就别心疼了。”
袁天罡拿起那枚储物戒，掂了掂，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本来会武的对战次序是抽签决定的，根本没有什么’安排’一说。慕倾雪能答应，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这灵石花的值。”
“值？”陆奇云肉疼得直抽气，“我怀疑这娘们是故意的。第一次登门求她的时候，她完全可以直接安排人将林书对战时间调整到最后一天，她却只答应延后一天，这不明显逼我去第二次求她。
两次......足足花了本尊三万上品灵石。”
袁天罡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好歹是一个宗门掌门，三万上品灵石就把你榨空了？”
“哼，”陆奇云白了袁天罡一眼，“你不当家，自然不知道柴米贵。
宗门上下十几万人，哪个不要灵石养？灵丹、法器、阵法、符箓，哪样不是堆出来的？
我这掌门当得跟个账房先生似的，天天算计着怎么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块花。”
袁天罡嗤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得了，你也别跟我哭穷，我又不找你借灵石。你要是想找人还，找林书那小子去，这债得他自己背。”
“他还？”陆奇云冷哼一声，“想从那小子身上拔毛，比登天还难！”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的笑了起来。
......
武陵城上空。
林书脚下飞剑顿住，白衣猎猎，悬停在一片薄薄的云层之中。
低头望去，武陵城灯火通明，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绝影阁，我来会会你。”
林书掂了掂手中的玄铁令牌，这令牌正是绝影阁独有的杀手信物。
想起那日，杜无惑雇佣八名绝影阁杀手，想将自己伏杀于凌云城巷道，林书握令牌的手不由地攥紧几分。
收起令牌，他抬手在脸上一抹，面容便已不同。
原本俊俏帅气的容貌转刹那间变成一副中年大叔的模样，正是那八名杀手中的一人。
紧接着，他心念一动，周身气息瞬间压缩，修为降成混沌境五重。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东方向掠去。
速度上，他刻意放慢，与寻常混沌境修士无异。
十几息后，他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绝影阁武陵分舵门前。
绝影阁在整个大陆上布局了上千据点，但对外公开的，不过寥寥数处。
武陵分舵便是公开据点之一。
黑瓦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绝影阁”三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毫无遮掩的杀伐之气。
门前站着两名黑衣护卫，腰悬长刀，目光如炬。
瞥见来人，其中一人伸手拦住去路。
“阁下留步，请出示令牌。否则，恕不接待！”
林书脚步未停，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两护卫眼前晃了一下。
那令牌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绝”字，背面是一柄滴血匕首的纹样——这是绝影阁三级杀手的信物，做不得假。
两名护卫瞳孔微缩，连忙抱拳躬身。
“属下眼拙，不知是前辈驾临，多有得罪。”
林书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入了大门。
穿过大门，迎面是一道青石影壁，上头刻着四个大字——“一诺千金”。
笔画粗犷，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诺，自然不是寻常的诺，而是索命的诺。
影壁后头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砖墁地，四角各植一株歪脖子槐树，枝丫虬结，遮住了大半天空。
就在林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的时候，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子从正堂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红裙艳得像血，裙摆拖在地上，却偏偏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女子约摸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艳丽，眉梢眼角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凌厉，腰间挂着一块血玉，血玉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若是寻常修士感知到，只怕要腿软三分，而落在林书眼里，却如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只是他来此另有目的，面上自然要做出几分忌惮的姿态。
林书微微低头，目光从女子腰间那块血玉上移开，抱拳一礼，声音低沉恭敬：“在下归墟，见过舵主。”
红裙女子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心中暗自沉吟：
此人面生得很，从未在武陵分舵见过，偏偏只一眼，便识出我是分舵舵主，眼力、心境都非同寻常。
她缓步走到院中站定，艳眸淡淡打量着林书，从他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容，扫到周身收敛内敛、恰到好处的混沌境五重气息，最后落在他袖间若隐若现的玄铁令牌气息上。
片刻后，红唇轻启，声线软糯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我乃武陵分舵舵主，赤练。不知归墟前辈，是从哪一处分舵过来？今夜驾临我武陵分舵，是要交割任务，还是领取新的悬赏？”
她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始终锁在林书身上，暗藏试探，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持有三级杀手令牌便全然放下戒心。
林书依旧保持着谦卑姿态，不急不缓回道：
“在下前不久接了一个暗杀盘古楼弟子的单子，任务完成，今日特来领取尾款。”
赤练闻言，目光在林书身上又停了一瞬，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盘古楼？”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还请出示凭证。”
赤练伸出素白的手掌，指尖涂着丹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林书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玉简，双手递了过去。
这玉简形制狭长，通体泛着幽冷的青光，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微微流转，仿佛活物。
在绝影阁中，这东西叫做“戮影鉴”。
戮影鉴会记录任务的完整过程，从接取时的确认印记，到目标死亡瞬间的气息烙印，皆有留存，无法伪造。
林书手中的这枚戮影鉴，自然是那日巷战中被他击杀的那名杀手之物。
那人死后，林书搜遍其全身，除了搜得玄铁令牌，还有这枚戮影鉴。
只是这鉴中所记载的内容，经过师尊墨天渊的亲手篡改，抹去了原本暗杀失败、全员陨落的痕迹，又以无上通天秘术，伪造了一段以假乱真的成功暗杀影像。
赤练接过玉简，指尖在其表面轻轻一点。
青光大盛，一道虚影从玉简中投射而出。
那是一幅画面，血色的巷道，横陈的尸体，以及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
画面只持续了十个呼吸便消散了，但足够清晰。
“盘古楼弟子，林书。”赤练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八人只活下来你一人？”
闻言，林书微微一怔。
这句话，是试探，还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