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和王胖子回到无相风水阁的时候，招牌上的红漆还没干透。
歪歪扭扭的油漆覆盖了“无相”两个字，远远看像是用血写的大字报。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谁干的？这帮孙子也太缺德了！赵哥我去报警！”
“别急。”赵易走到招牌前面看了看油漆的干燥程度，“这是速干漆，泼上去不到两个小时。你去买瓶松节油，擦一擦就掉了。”
他倒不怎么在意招牌的事。
在意的是那条短信。
“明日正午，斗法帖至。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这不是地痞的恐吓，也不是马道长那种半吊子能写出来的文辞。
措辞工整，用词讲究，带着老派玄门的架势。
赵易把手机关了屏幕，进店坐下。
他在等。
果然，第二天中午，太阳刚过头顶，古玩街的人流就反常地暴涨了。
不是逛摊买货的游客。
是拿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举着单反扛着稳定器的营销号、还有几个扛着“江州都市频道”logo话筒的记者。
王胖子站在门口，脸都绿了：“赵哥，怎么这么多人？”
赵易坐在新到的紫檀茶桌后面喝茶，眼皮都没抬。
“消息是他们放出去的。围观的人越多，他们越有面子。”
话音没落，三辆黑色商务车依次在无相风水阁门前停稳。
车门同时打开。
先下来的是四个穿着整齐灰色唐装的随从，手里各自捧着一样东西：罗盘、桃木剑、黄符一叠、以及一方盖着红布的方形木盒。
阵仗拉满。
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三缕长须，头发梳得油亮扎成一个道士鬏。穿着一件极其昂贵的暗金色唐装，袖口绣着隐约的太极图纹。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左腕上绕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沉香长串。
一看就是砸了不少钱包装出来的“大师”派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易的天眼已经悄然打开了。
这个人周身的气场跟马道长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暗黄色的底子里带着一层深沉的灰蓝色，集中在双手和前额。这说明他确实练过正经的玄门功底，不是纯粹的骗子，甚至可能摸到过寻龙看脉的门槛。
但灰蓝色代表术法走偏，根基不正。
他叫刘宗海，江湖人称“寻龙手”，市风水协会的常务理事，在圈内的排位比马道长高出至少三档。
刘宗海迈着四方步走到无相风水阁门前，环顾了一圈四周拍摄的人群。
他很享受这种被聚光灯包围的感觉。
随从上前，掀开方形木盒的红布。里面是一份用宣纸毛笔手写的帖子，字迹端庄，措辞古风。
斗法战书。
“无相风水阁赵易，某乃江州市风水文化协会常务理事刘宗海。”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故意拔高了半个调，确保每一台手机和每一个话筒都能录得清清楚楚。
“近闻你自称天眼风水大师，在古玩街开馆坐堂，以野路子邪术蛊惑百姓、败坏玄门声誉。今日特下战书，邀你于三日之内，与我共赴南区烂尾商业中心，一决风水高低。”
“谁能化解那座闹了七年的绝命楼，谁就是正宗。输者，永远退出江州风水界。”
人群哗然。
南区商业中心。那个闹出过不止一条人命、烂尾七年、整个城区最邪门的禁地。
王胖子急得满头汗，凑到赵易耳边：“赵哥，那地方真闹过事。好几个保安夜班离奇失踪，有一个据说疯了，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关着呢。”
赵易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走出店门，站在门槛上，面对刘宗海和几十架手机镜头。
没看战书。
他看的是人。
刘宗海的面相，在天眼加观心术的双重扫描下被扒得一干二净。
“刘大师，你这个排场搞得不错。”赵易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过在聊风水之前，我先帮你看看面相。免费的，就当给各位直播间的朋友们上一堂课。”
刘宗海冷笑：“你看。”
赵易抬手，指了指刘宗海的鼻子。
“鹰钩鼻，准头尖削无肉。面相上叫做准无肉者薄情寡义。鼻为财星，准头有肉代表能聚财且有同理心。你这种鼻相，一辈子只进不出，对别人的死活毫无共情力。换句话说，你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
围观群众安静了。
刘宗海的脸色沉下来，但他忍住了。
赵易继续。
“奸门。”他指了指刘宗海太阳穴下方两侧的位置，“深陷发暗，在中医面诊里代表肾气亏虚严重。你多大年纪了？五十三还是五十四？你的肾功能现在大概只有同龄人的六成。”
他停了一下，鼻子微动。
“你身上的烟味至少混了三种品牌，和田碧玉、软中华、古巴雪茄。穿着昂贵唐装但鞋底硬要踩着棕色粉尘，那是赌场筹码台专用的防滑粉。刘大师，你昨晚几点从牌桌上下来的？凌晨三点还是四点？”
刘宗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的四个随从面面相觑，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这是人身攻击！”刘宗海的声音终于破了音。
赵易没理他。他面向所有人，面向那几十个直播镜头。
“各位观众，这位自称玄门正统、要来清扫败类的刘大师，昨晚在赌场输了钱，今天早上踩着筹码灰来找我斗法。他的肾被酒色掏空了半条命，他的鼻相说明他这辈子没有发自内心地帮过任何一个人。”
“就这种被酒色财气泡烂了的货色，也配跟我谈正统？”
古玩街一片死寂。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刘宗海的脸彻底黑了。他猛地扭头，扯着随从往车门方向走，步伐急促得差点绊倒自己。
“战书我接了。”
赵易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
刘宗海的脚步一顿。
“三天之内，南区烂尾楼。你先去也好，我先去也好。但我劝你一句，那个地方不是你们能碰的。你那套金钱大阵压上去，不是化煞，是引爆。”
刘宗海没回头，钻进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三辆商务车几乎是逃一样驶出了古玩街。
围观群众还在笑。几个直播博主的弹幕已经疯了：“这哥们绝了！”“当面扒皮协会大师！”“赵大师牛逼！”
王胖子冲出来，兴奋得快要起飞。
“赵哥，全网都炸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在看直播吗？”
赵易没理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被人群踩脏了的宣纸战书，翻到最后看了一眼落款。
落款下方盖了一枚红色篆体印章。
“明德堂”。
赵易的手指在印章上顿了一下。
明德堂。
这个名字，他在师门的老旧藏书里见过。
那是风水协会背后的上一层组织。不是江州市的地方势力，而是要追溯到省一级的玄门圈子。
赵易把战书折好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天际线上灰蒙蒙的建筑轮廓。
烂尾七年的南区商业中心，那片建筑群就像一头趴在城市边缘的巨兽，沉默而阴郁。
他眼底的天眼金光隐隐发烫。
好大的手笔。
这是打算用阴邪煞逼他走火入魔。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