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沈青禾背上包袱出了门。
天是青灰色,像是泡了一夜的豆汁颜色。地面有霜,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像踩着秋天晒干的豆荚壳。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脚印从豆腐坊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霜面上印出的纹路清晰,鞋底纳了两层,纹路像筛子眼。她走一步踩碎了三寸霜面,碎霜在脚步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灰黑的冻土。
走出一里地回头看,赵里正和柳氏还站在槐树下。天更亮了,能看见槐树枝上结了一层霜。霜裹着枝丫,白得像从枝心里往外渗出来。槐树底下还蹲着一个影子,是青苗。青苗抱着桦树皮,没睡醒,眼睛眯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看见沈青禾回头,举起桦树皮晃了两下。树皮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连着月亮。沈青禾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柳氏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鞋面是藏青色土布,鞋底纳了四层,针脚密得像筛子眼。昨晚现纳的,柳氏三十七岁,手指头上全是顶针磨出的老茧。她递鞋的时候没说话,但手指在鞋面上停了片刻。鞋面的布不是新的,是从她自己的旧袄上裁下来的一块前襟。袄子的前襟缺了一块,用粗麻线潦草缝了两针。
路上当心。
沈青禾接过鞋塞进包袱。包袱鼓了两寸。
赵里正也从树后转出来,塞过来一只水囊。羊皮的,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不止是水——她掂了掂,比昨晚那壶重了三分。里面加了盐和两勺麦芽糖浆。走了半天再喝,现在喝凉水容易肚子疼。
她点点头,把水囊挂在腰间。
走出一里地回头看,赵里正和柳氏还站在槐树下。天更亮了,能看见槐树枝上结了一层霜。霜裹着枝丫,白得像从枝心里往外渗出来。
出村的路是土路,走了三里就拐上了通往虞城的官道。官道比村路宽五倍,路面夯过,但坑洼的地方积了雨水结的薄冰。走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走在碎裂的瓦片上。
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刚出土,一拃高,翠绿中泛着霜白色。五十亩麦田——本来应该是一百亩。另一半荒着,长满了野麦蒿和狗尾巴草,枯黄的草梗只比麦苗高一头,风过了就集体往下伏。
走了十里,太阳从望岳山的山脊后冒出来。红得不像太阳,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山腰的雾被照透了,露出半山腰一条白练——那是七里河的上游。水流声传不到这里,但能看见水面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碎玻璃铺在山上。
正午时分走到十里亭。
庙前石碑刻十里亭三个字,碑文被风雨磨得只剩凹痕。亭子是石柱木顶,盖了不知道多少年,椽子被蛀了三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天上零星飘过的云。亭中间有口古井,井沿磨出了九道绳痕,最深的半寸多。井水是活的,扔一颗石子下去,要数三下才听见水花声。
她在亭子里坐下来,解开包袱拿出一块豆腐饼。豆腐饼是昨晚用剩豆浆加上豆渣捏成饼,放灶头烘了半夜,烘到外皮焦黄内里干透。咬一口往下掉渣。渣落在膝盖上,她用手拂了拂,拂掉三颗。第四颗卡在衣褶里,拿不出来。她没管它,继续咬第二口。第二口比第一口硬,牙齿用力咬下去的时候下巴骨发出细微的咯噔声,像磨盘空转碰到了硬石。
水囊里的水喝了两口。赵里正加的盐和麦芽糖浆混在一起,味道像放了三天没动的甜豆浆加了盐。喝下去舌根发涩,但胃里热了。热从胃里往上走,走到嗓子眼变成一股暖流。暖流冲开了豆饼的干渣味,嘴里变得有了一点甜意。
嚼第一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两个男人。
穿灰短褐,腰扎麻绳,脚上是半新不旧的草鞋。两人站在百米开外的山坡上,正往这边看。一个扛着锄头,锄头是新的,锄柄连泥都没有。另一个手里牵着一条黄狗,狗绳放得很长。黄狗在田埂上嗅来嗅去,但尾巴夹着,不像追猎物。
两个男人交头说了句话。扛锄头的点了点头。
沈青禾慢慢把豆腐饼剩下的半块包回布里,系好包袱站起来。
她继续往南走。走出半里地回头一看,那两个男人也下了山坡,保持着两三百步的距离,顺着官道跟过来。黄狗走在前面,不时抬头望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声。
又走了三里。官道往右分出一条岔路,左边是正道,通往望岳山脚,要过双柏渡。右边是小路,通往采石场,要绕远十五里。她在岔路口站住,然后右拐进了小路。
小路两侧是灌木丛。野酸枣枝上挂着去年秋天没落完的干枣,皱巴巴的,指甲盖大小。荆条丛有半人高,密得能挡住视线。她蹲进一丛荆条后面,把包袱垫在膝盖下,柴刀抽出来握在手里。荆条上的刺扎进袖子,扎了七八下才稳住脚步。
等了快半个时辰。
脚步声近了。先是一个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咳嗽。黄狗的喘气声能听见了——狗的鼻子贴着地面嗅,从左边嗅到右边,又嗅回来。
人呢?扛锄头的问。声音粗,像是抽烟叶抽坏了嗓子。
往采石场去了吧——那条路绕远但没哨卡。牵狗的回答说。
还跟不跟?
跟了十二里了,不跟白不跟。
脚步声拐进了岔路。
沈青禾数了五下呼吸,弯腰顺着荆条丛往反方向移动。脚下的泥地松软,踩下去没声音。荆条的刺划破了袖子,划到第四节刺的时候拉出一道浅口子,血渗出来染青布袄成了暗红色。她没停。
又走了三里。腿酸了二十次,她不酸。
日头偏西的时候走上一个山坡。山坡上能望见虞城方向,远远的城墙只是视野尽头的一条灰线。但她今天到不了虞城,离城门还有六十里地,天黑前绝对走不到。
傍晚时分,她找到一座破庙。
土地庙,正殿塌了半边,西厢房的顶还在。泥塑的土地公斜倒在供桌上,脸上缺了一块泥,露出里面的稻草筋。稻草筋被老鼠啃了三根,啃面光滑,留下的牙印细得像缝衣针扎过。供桌前有一堆烧过的柴灰,摸上去半温,说明昨天有人在这里过夜。墙壁的裂缝里塞着干茅草,抽出来能当铺盖。茅草上有泥斑,泥是黄褐色的,干了之后硬成小疙瘩,手一捏就碎。
庙里的气味是泥和旧灰混合的味道。不臭,但闷。像三天没开窗的灶房,灶灰的碱味和面粉发酵的酸味锁在四面土墙里,闷得人喘气都觉得空气是黏的。她使劲吸了两口,胸腔里像灌进了半斤沙子。
她把茅草铺在墙角,包袱垫在头下当枕头。柴刀握在右手,左手按住包袱口。水囊喝了一口,盐和麦芽糖浆和井水混在一起,味道很怪,像是放了三天没动的甜豆浆加了盐。但喝下去肚子热了。
西厢房的窗只剩半个框。另外半个框被虫蛀了,蛀成粉末。框上挂着一根蛛丝,蛛丝断了,只剩从墙角到窗框的一条残线。夜风吹进来的时候蛛丝抖了两下,然后彻底断了,掉在地上看不见了。
夜来了。
破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有合抱粗,离庙门大约十丈远。树上蹲着一个黑影,不是猫头鹰,猫头鹰没有三石猎弓。
裴长渊在树上过夜。
他把兽皮垫铺在最粗的横枝上,屁股底下垫了一捆松针,是下午在松林里现采的,松针上还挂着松脂,闻着像刚劈开的松木。猎弓挂在左手边的断枝上,箭囊搁在弓下面。三支箭整装,箭簇朝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三道白色细线。
槐树的枝丫伸到庙门口上方。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庙门,也能看见来路,还能看见后面的山坡。三个方向一个死角,死角在庙的背面,一面断墙正好挡住视线。
他决定换个位置。
从槐树第二根枝丫跳到最近的榆树上,落脚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掰断一根筷子。他停了三息,听下面的动静。破庙里没有反应,沈青禾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榆树的位置能看到庙背面的断墙。断墙高一丈二,风化得厉害,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风干的狗屎堆在墙根堆成一个小丘。墙外五十步是一片乱葬岗,坟堆高低不一,最高的一个坟头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松树。
没有埋伏。只有两只野猫在乱葬岗的石碑上打架。公猫压着母猫咬脖子,母猫后腿蹬了公猫肚子一下,公猫松开跳到另一个坟头上,回头叫了一声。
裴长渊把兽皮垫展开铺在榆树杈上。今晚不睡了,他五天没睡够四个时辰。但今晚不睡。眼睛盯着破庙的门口和背面,像两盏移不开的探灯。
破庙里,沈青禾翻了个身。
她梦见了爹。梦里的爹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豆腐。豆腐在手里碎了,豆渣从指缝间挤出来掉在地上的泥水里,混成浊白色。爹在说话,但她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嘴在一张一合。嘴张第七下的时候她醒了。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七八块白色光斑。光斑的形状像散碎的银钱。
她数了数口袋里还剩干豆,六颗。六颗硬黄豆,昨晚从豆腐饼的备用料里省下来的。她把豆子倒进嘴里,一颗一颗用牙磨,磨成豆渣咽下去。咽第三颗的时候喉咙干,灌了口水连豆渣一起送下去。
天还有两个时辰才亮。
槐树村的里正王老蔫半夜被人叫醒。叫醒他的是胡坤的管家孙伯安,带了两个人。三顶灯笼把院子照得雪亮。孙伯安坐在井台上,跷着二郎腿说:胡爷让我来问问,槐树村今年吃粮食还是吃草。粮食,进胡家粮铺,一斤两文。草,你们自己留着喂牲口。王老蔫双腿打摆子,膝盖碰在井台上发出的声响。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睡着的三个孙儿,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七岁。然后说:粮食。孙伯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识相。明天有个人从虞城回来,她要过槐树村。你们村里的狗,别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