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卯時三刻。
沈青禾在天沒亮透的時候起了身。膝蓋的腫消了七成,剩下三成卡在骨縫里。靈泉排到第九天,骨縫里的毒走得最慢,但還在走。她系綁腿,從膝蓋下纏到腳踝,纏了三圈。三圈是松緊剛好的數,緊了勒血,松了磨皮。今天要去縣衙,去縣衙要走三千步。
陳張氏在院門口等。藍布衫是新的,沈青禾給的。給的時候沒說為什麼,只說了一句︰今天穿。
陳念站在陳張氏右邊,十二歲,辮子扎得緊,緊是為了不抖。左腳的布鞋磨穿了底,走了三里山路來。手里攥著一塊布,布里包著碎瓷,八月十二從缸沿飛到她腳邊的那一塊。她撿了,洗干淨,用布包好,在枕頭底下壓了六天。今天帶出來。
走吧。
路上有露水。露水打在鞋面上,八月的地氣是溫的,不冷。沈青禾走在最後面,能看見陳張氏的背,背是直的,直的背在走就沒倒。
走到半路,陳念的鞋底徹底裂了。裂口從腳心到腳跟,腳底板貼著土路,涼。陳張氏彎腰要把自己腳上的布條解下來。陳念搖頭︰嬸,不用,能走。
沈青禾蹲下來,把自己綁腿上的布條解了一根遞給陳念。陳念接了,蹲下纏鞋。纏了三圈,和沈青禾的綁腿一樣。十二歲的手纏出來的力道,不松不緊。
縣衙的門檻高兩寸。高兩寸讓人低頭,低頭才記得這是講規矩的地方。
何縣丞已經坐堂了。青色官衣,衣領正。衣領正的人審案正。
傳陳某。
陳小叔從側門進來。灰布衫半新不舊,袖口長了一截沒卷,遮手腕上的抓痕。抓痕是陳張氏掙扎時指甲留的。他跪下的時候膝蓋磕出聲,磕出聲是跪得急,跪得急是心虛。
大人,草民去嫂子家是借鹽。借鹽不犯法。缸是她自個兒倒的,草民沒踫。
何縣丞沒看他。
陳念。
陳念從堂側走出來。一步,兩步,三步,站定。個子到 小叔的肩。她的聲音從胸腔出來,不是從嗓子︰從嗓子出來的聲音會抖,從胸腔出來的不抖。
八月十二,午時。我在院中翻醬。叔父來的時候扛著鋤。鋤頭靠在門框上,門框上有泥印。泥印是鋤刃上的,是田里的泥。田里的泥和院子的泥顏色不同,我分得清。
她把布包打開,碎瓷擱在案前。碎瓷的邊沿是青釉,她們家的醬缸,她和嬸子一起燒的。燒的時候嬸子說這口缸能用五年。
叔父砸了兩口缸。第一口砸在缸腰,裂口是橫的,橫的是鋤頭橫掃。自己倒的缸砸不出橫裂。第二口砸在缸沿,碎瓷飛了三步,飛到我腳邊。我撿了。
她停了一息。
叔父推了嬸子。嬸子倒的時候手撐地,手腕撐折了,右手。右手是嬸子揉面的手。
陳小叔的嘴歪了。你個丫頭片子——
堂上不許喧嘩。
何縣丞的聲音不高,但堂里沒人再出聲。
他取了八月十五的驗傷單。念出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
右腕骨裂。骨裂方位外翻,外翻是撐地,撐地是被人從正面推。自摔的腕骨內翻。左顴淤傷在側面,側面的傷不是自己摔的。膝蓋擦傷方向朝後,朝後是往前倒,往前倒是被人推。
他放下單子,看陳小叔。
你借鹽不帶碗,帶鋤頭。你嫂子的傷在側面,側面不是自摔。你佷女的碎瓷飛了三步,三步不是缸自己倒。
陳小叔跪在地上。嘴張了,沒聲。
何縣丞朱筆落。
判︰陳張某賠償陳張氏銀五兩,限十日內繳清。三年禁︰三年內不得入陳張氏院中。三不得︰不得攔,不得壓,不得以嫂告叔之名于鄉中行壓。違一則加罰。
朱筆在紙上畫了三個圈。三個圈是三不得,圈在一起才鎖得住。
陳張氏站在堂下。手在抖,但腿沒軟。腿沒軟是因為她站著。站著听完判,彎了腰。謝的不是何縣丞,謝的是她自己。她自己走了三千步來,來了才有判。
出衙門時日頭正中。
陳張氏走在前面,走得慢。慢是膝蓋還疼,但背是直的。陳念扶著她的右臂,十二歲的力不大,但夠扶。
沈青禾在後面。從八月十二到八月十八,六天。三千步,去縣衙的路不是求來的。求來的不用走。走出來的才算。
陳念回頭看了她一眼。十二歲的眼比大人的干淨︰沒被人壓過的眼眶是平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沈青禾看見了。看見了沒回。沒回不是不領,是領了。領了不用回。
回家。
灶口灰還暖。
暖是余溫。今早的火不是她燒的,灰的形狀是松枝。松枝是他家的。他家的松枝只有他砍。
裴長淵今天沒放柴。門口沒有新柴。但他來過。灶口灰不會說謊。他來了,燒了灶,沒留柴。不留柴是今天。今天她自己站住了。站住了就不需要他留柴。
沈青禾坐到桌前,翻賬本。第六行是陳張氏的兩口醬缸。碎瓷現在在陳念的布包里,邊沿是青釉。缸碎了,但公道補上了——五兩銀,三不得。
她提筆寫第七行︰
七、八月十八,陳張氏案判。賠銀五兩,三年禁,三不得。公道不是求來的,是三千步走出來的。
筆擱下。灶口灰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