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寅时。
沈青禾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闷响来自后院。后院是仓库和磨坊的方向。方向让她立刻清醒。清醒了她没点灯。点灯会让窗外的人看见她在动。
她摸黑穿衣。穿衣的动作比半年前快了一倍。快是因为练出来了。练出来的还有她的耳朵。耳朵能分辨出声音的来源和性质。
刚才那声闷响,不是瓦罐碎。瓦罐碎是脆的。不是门板响。门板响是空的。刚才那声闷响,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重物落在泥地上,泥吸了力,声音发闷。
她从枕头下取出短刀。短刀是裴长渊的。她一直没还。不还是因为她用得上。用得上就不还。
她走到后门,拉开门闩。门闩的摩擦声被她控制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闪身出去,贴着墙根往后院走。
后院没有光。月亮被云遮了。云厚得像棉被。棉被盖住了星。星看不见,光也没有。没有光她就靠听。
她听见呼吸声。呼吸声在磨坊门口。呼吸声粗,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两个人的呼吸有先后。先的轻,后的重。重的人在前面,轻的人在后面。后面的人在望风。
沈青禾蹲下来。蹲下的地方有一堆柴。柴是豆秸。豆秸堆了一人高。她躲在豆秸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磨坊门口有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高的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样是棍子?不像。是长柄勺?也不像。她眯起眼。眯眼也看不清。看不清她就等。
高的人动了。他走到磨坊门口,伸手去推磨坊的门。门是从里面闩的。闩住了推不开。推不开他就用肩膀撞。撞了一下。门没开。撞第二下。门还是没开。
用那个。矮的人说。声音尖,像女人的声音,但又不像。是少年还没变声的嗓子。
高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东西在暗处反光。反光是铁的。铁的是一根细长的家伙。可能是撬棍。
沈青禾握紧短刀。刀柄上的布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湿了她用衣角擦了擦。擦完再握。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冲出去是一打二。一打二她不一定赢。赢不了就坏了。她要看他们下一步。下一步是撬门还是翻窗。
高的人把撬棍插进门缝。门缝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缝。缝隙不大,但够细铁家伙进去。他用力一压。压的时候发出一声。门闩动了。动了一点。
沈青禾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砖碎块,核桃大小。她瞄准磨坊门口的陶罐。陶罐是空的,放在那里原本是用来接屋檐水的。砸中陶罐会响。响了会惊动村里。村里有人醒了,这两个人就跑不了。
她手腕一抖。石头飞出去。砸中陶罐。陶罐的一声碎了。
两个人同时转身。转身的时候,高的人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掉在地上发出的一声。
矮的人喊。喊的声音发颤。颤是因为怕。
沈青禾没出声。她贴着豆秸堆绕到侧面。侧面是通往村路的方向。她要看这两个人往哪跑。
高的人先跑。跑的方向是村西。村西是田,田里有麦茬。麦茬在夜里像针,能扎脚。高的人跑了三步,脚下一滑。滑倒在泥里。泥是白天化的雪水。水还没干。他爬起来继续跑。跑的时候丢下了撬棍。
矮的人没跑。矮的人愣在原地。愣是因为他吓呆了。吓呆的人动不了。
沈青禾从豆秸堆后面走出来。走出来时她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闪了一下是因为云散开了一瞬。一瞬的光照在刀上。
矮的人看见刀,腿一软,坐在地上。
别杀我。他说。声音尖,果然是少年。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沈青禾问。声音不高。高会吓着他。吓着了就不说。
一个——一个穿灰衣服的叔叔。少年说。他给了我五个铜板。让我带人来看酱缸。
看什么。
看酱缸放哪。少年说。他说看完了,再给我五个。
那人左眼是不是有块斑。
少年想了想。没看清。天太黑。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从左边偏过来的。像——像左边眼睛不好使。
沈青禾在心里记下。记下是因为又一个特征。特征是左眼黑斑的人雇佣少年望风。望风带人看缸位。看缸位是为了下一步。下一步可能是偷,可能是毁。
他给了你几个铜板。
五个。少年从怀里摸出五文钱。铜钱在手心里,被体温焐热了。
拿着钱,回家。沈青禾说。以后谁再让你来,你先告诉我。告诉了我,我给你十个。
少年抬头看她。眼里有不信。不信是因为没见过这种事。来抓他的人,反而给他钱。
真的?
真的。沈青禾说。但你今晚看见的,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了,那人会找你麻烦。找我,我能护你。
少年连连点头。点头的方式像小鸡啄米。点完他爬起来,往村东跑。村东是他的家。家是孩子的避风港。
沈青禾没追那个高的人。追不上。夜里追人容易迷路。迷路不如守住酱缸。
她走到磨坊门口。门闩被撬松了。松了但没开。没开就好。她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磨坊里黑。她没点灯。点灯会让外面的人知道她在。她摸着走到缸边。缸都在。六口缸,一口不少。她逐一摸蜡封。蜡封都在。都在说明没被破坏。
但她不放心。她走到五号缸后面。五号缸后面是她前几天放的新瓦罐。瓦罐里装着半罐清水。清水是陷阱。陷阱是为了检测是否有人动了她的缸。动了缸的人会碰瓦罐。碰了瓦罐水会洒。洒了地上就湿。
瓦罐没动。水还在。这说明那两个人还没进屋就被她发现了。
她松了口气。脚下有东西硌了她的鞋底。她蹲下来摸。摸出来是一根钉子。钉子是铁的,三寸长,钉尖上锈着。锈是红的,红里有一线新漆。新漆是黑的。
她把钉子凑近鼻子闻。闻到一股油味。油味是桐油。桐油是用来防腐的。钉子浸过桐油,再钉进木头里,木头不会烂。不烂就能长期藏在某个地方。
这是谁掉的?高的人?还是少年?
她把钉子捏在掌心。钉尖朝上。朝上就能刺破什么。刺破酱缸的蜡封?或者刺破某个人的鞋底?
她想起五号缸底的新瓦罐。瓦罐没动。钉子不是她的。是来人带的。带了钉子,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看,是毁。看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用钉子在某个地方钻孔。孔小了看不出来。但孔能让空气进去。空气进去了,酱就会坏。坏了的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她的约就塌了。
她走到门口,把门闩重新插好。插好后她用一根木头顶住门。顶门的木头是挑酱缸盖用的。三尺长,硬木。有人再撬门,木头会抵住。
她没有立刻回屋。她在磨坊里坐到卯时。卯时天亮了。天亮了她才出去。出去时她发现,磨坊门口的泥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大,一行小。大的脚印脚尖朝西。小的脚印脚尖朝东。大的跑了,小的回家了。
她把脚印的形状记在心里。然后把那根锈钉用布包好,放进袖口的暗袋里。暗袋里有六样东西了。账本,酱约,丝线,脚印图,竹叶,锈钉。
六样不多。六样都是证据。
她回到屋里,柳氏已经起来了。柳氏在灶前添柴,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起这么早。
有人来看酱缸。沈青禾说。没看成。
柳氏的脸白了。白是因为怕。怕的是有人要害女儿。报官?
不报。沈青禾说。抓了小的,跑了大的。报了官,小的也不敢再帮我。
那怎么办。
加人守夜。沈青禾说。从今晚开始,磨坊和后墙各派两个人。轮流。工钱从豆腐坊出。
柳氏点头。点头时她的手还在抖。抖是因为后怕。
沈青禾走到桌前,把账本翻开。翻到第二十五行。
二十五,二月二十八,寅时有人撬磨坊门。一男一少年。少年供认受灰衣人雇,看酱缸位置。赠少年十文,令其再报消息。拾得锈钉一枚,三寸,浸桐油,钉尖有新漆。疑为毁缸工具。
写完后,她抬头看窗外。窗外的天光大亮。亮的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加人守夜。第二件事,是把六缸酱油分放到两个地方。一个地方放不保险。两个地方,坏了一半还有一半。
她把账本合上。合上的声音被灶里的柴火声盖住。盖住就好。有些声音,不需要被人听见。
辰时末,她去了王木匠家。王木匠正在刨木头。刨花卷成一条条,落在地上。
沈姑娘。王木匠放下刨子。要做门?
加固磨坊门。沈青禾说。加一道铁门闩。门闩要从里面插,外面撬不开。
多粗的闩。
手腕粗。沈青禾比划了一下。硬木,外面包一层铁皮。
今日就能做好。王木匠说。傍晚来取。
再加两个窗栅。沈青禾说。窗纸换成木格。木格缝里要透气,但人要钻不进来。
王木匠点头。合计三十文。
给你五十。沈青禾说。今夜之前必须装好。
王木匠没问为什么。问了不是他的习惯。他只说:
沈青禾回到磨坊时,李大牛已经到了。他听说夜里的事,脸涨得通红。
沈姑娘,今晚我守。他说。不守我不踏实。
你守前夜。沈青禾说。后半夜换王屠户的儿子。两个人,不能一个人。
听你的。
她把六缸酱油重新分配。三缸留在磨坊。三缸搬到豆腐坊后头的地窖里。地窖以前存豆腐,阴,稳,适合存酱。搬缸的时候,李大牛和青山一起抬。抬一口缸要两个人。两口缸四个人。三缸用了三趟。
搬完缸,沈青禾在地窖门口加了一把新锁。锁是铜的,钥匙在她手里。钥匙只有一把。一把就够了。多了反而容易丢。
她回到院子里。院子里,青苗正在写字。字写在地上,是祖母教的字。青苗写得比昨天直了一点。直了一点就是进步。
青苗抬头。今日还去镇上吗?
沈青禾说。但会早点回来。
回来给我带糖。
不带糖。沈青禾说。带酱油。糖吃多了牙疼。
青苗撅了撅嘴,又低头写字。撅嘴是孩子气的,写字是认真的。
沈青禾走到磨坊门口。新门闩已经装了一半。王木匠的手快。快到天黑前一定能装好。
她把袖口里的暗袋按了按。六样东西贴着手腕。账本,酱约,丝线,脚印图,竹叶,锈钉。六样不多。六样都是她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