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辰时刚过。
沈青禾蹲在酱缸前,用一根细竹签挑开缸面的薄纸。三号缸里的酱油还差最后一道滤,再等十天就能出坛。她把竹签伸到酱液里一探,再提起来,签尖挂着一滴酱。酱滴在缸沿,慢慢滑下去,挂出一道褐色的细线。线没断,说明浓度已经到位。
田老四蹲在她身后。他今天穿着一件新洗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被酱液浸过的黄斑。
沈姑娘,今儿我去镇上,替鸿运楼送货。他说。
去吧。沈青禾把薄纸重新盖回缸面。路上小心。酱油罐子用稻草裹紧,颠破了,钱裕那边不好交差。
田老四应了一声,扛起两个空筐就走了。筐是柳氏用旧竹编的,筐底垫着厚厚的稻草,酱罐子放进去不会响。
沈青禾把酱缸的盖子合上,蹲在旁边数了数。三号、六号、九号,三只缸都是新过滤的,剩下的还在翻。翻缸是力气活,钟怀安一个人忙不过来,青山下了学就来帮。
她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腰。腰有些酸,酸是因为她昨夜睡得太晚,账本上有一笔对不上,差了七文钱,她翻来覆去查到子时。
青禾。
钟怀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钟怀安的声音一向慢,慢得像水过沙。但今天这个两个字,比平日紧了一截。
沈青禾转过头。
钟怀安站在院门口。他没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本来是去镇上买菜用的,但篮子里什么也没有。他脸色比出门时白了一层。
进来。沈青禾说。
钟怀安进门,把篮子放在灶房门口。他走到沈青禾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是普通的草纸,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纸上写着字。
哪儿来的。沈青禾问。
镇上醉仙楼。钟怀安说。今日我去买菜。醉仙楼的伙计拉住我,问青石村有没有一个叫裴长渊的人。问是北边来的口音。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
他怎么问的。
说自己是府城来的,替亲戚寻人。钟怀安把纸递过来。亲戚姓裴,早年从北境军里出来,后来没了音讯。他打听到这个人在青石村一带打过猎,想见一面。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的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画都规矩,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字写的是:
寻北境前军,裴姓长渊者,见字请回复虞城醉仙楼二楼雅间,姓周。
她把纸翻过来。纸背是空的。
那伙计是哪儿来的。
不是伙计。钟怀安说。是吃茶的客人。醉仙楼的伙计说,这个客人来了三天了,每天都来,问同样的问题。
沈青禾把纸折起来。她没有立刻下判断,但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北境军。
她想起裴长渊手上的旧伤。想起那只磨损的护腕。想起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后靠的姿势,那不是猎户养出来的,是受过训的人才有的。
她更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裴长渊背她走山路时,他脚下踩过一块薄冰,没滑。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不是运气,是本能。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她问。
钟怀安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粒米。米是白的,但米尖沾了一点褐色的墨渍。
我让醉仙楼的小二帮忙从茶杯里捞出来的。钟怀安说。那个人喝的茶是粗茶,但他的手指甲是干净的。
沈青禾看着那粒米。米尖的墨渍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指甲干净的人,是读书人。她说。
钟怀安说。不像干粗活的。
沈青禾把米放回钟怀安手里。她蹲回酱缸前,假装继续检查缸盖。但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她没有问怎么办。也没有问要不要告诉裴长渊。她问的是:
那个客人今天还在醉仙楼吗。
我没敢多看。钟怀安说。只瞥了一眼就走了。但我走的时候,他正在跟醉仙楼的掌柜说话。
说几句。
听不清。但掌柜点了点头。
沈青禾点点头。这就对了。掌柜点头,说明那个人不是随便问问。他在用一个正经地方做正经事。
她把袖口里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工整,墨是松烟墨,不是便宜货。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他来青石村附近三天了——三天,足以把一个村子的人认个七七八八。
但他没直接找裴长渊。
为什么。
沈青禾把纸叠好,放进袖袋里。她抬起头,看着钟怀安。
钟叔。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裴长渊。
包括。沈青禾说。尤其包括他。
钟怀安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确认。确认沈青禾已经在想。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个人的来路,我们还不知道。沈青禾说。告诉裴长渊,他会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得先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才能判断。
钟怀安点点头。他把篮子拎起来,篮子还是空的。
菜没买成。他说。
明天再买。沈青禾说。
钟怀安走了。沈青禾一个人蹲在酱缸前,盯着缸盖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水珠是清晨的露水顺着缸沿流下来,汇在盖子边缘,再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人问的是裴姓长渊者。但裴长渊在村里登记户籍时,名字写的是裴青山。这是两年前他刚来村里时,赵里正帮他落的户。村里没人叫他裴长渊,都叫他或裴大哥山脚下那个猎户。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姓裴。知道他全名的人更少。
而那个人一来就问裴姓长渊,是有人告诉他的。
沈青禾把缸盖上最后一滴水珠擦掉。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住。她看见裴长渊正站在院墙外的柳树下。他今天没去守夜,也没去打猎。他只是站着,看着村路尽头村路尽头的方向。
村路尽头的方向,是虞城。
沈青禾没有喊他。她进了屋,把那张纸从袖袋里取出来,夹进账本第三十五页。纸角露在账本外,像一片没藏好的叶子。
她合上账本。账本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被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