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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190章 名字-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0章 名字
    四月二十四,辰时。

    沈青禾起了个大早。她没吃早饭,只喝了一碗柳氏昨晚熬的米汤。米汤温的,喝下去暖胃。

    去县城?柳氏问。

    一个人?

    裴大哥去。

    柳氏没再问。她把昨夜烙的两张饼装进布包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布包递过来时,她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了一下。

    别太晚回来。她说。

    晌午前。

    晌午前也得吃饭。

    沈青禾接过布包。她看见柳氏眼角的细纹。细纹是这一年多新长出来的,长得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

    她说。

    你昨夜没睡好?

    柳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娘的觉一向浅。她说。

    沈青禾没再问。她知道柳氏夜里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后墙上刻的字和字,想那个左眼黑斑的人,想那个虞城来的周慎言。她知道的事情不多,但她知道的事情,足够让她睡不着。

    沈青禾出了门。裴长渊已经等在院门口。他今天没带刀,或者带了,只是藏在袖子里。沈青禾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走到老榆树下时,裴长渊开口了。

    青禾。

    你昨日看了我的护腕。

    看了。

    你看了之后——他停住。

    看了之后我没觉得害怕。沈青禾说。我反而觉得安心。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了。沈青禾说。羽林军前锋校尉。不是逃兵,是被人改成了逃兵。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吗。

    差别很大。沈青禾说。逃兵我怕。被冤枉的人,我不怕。

    裴长渊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稳的幅度很小,但沈青禾听出来了。

    青禾。他说。

    你今天去县城,要问钱裕什么。

    问虞城的事。沈青禾说。你的户籍。裴家在虞城还有没有其他人。

    如果还有呢。

    那就得看来找你的,是这家人,还是别的人。沈青禾说。我能分清楚的。

    怎么分。

    周慎言说那个东家姓裴,和你同祖父不同父。沈青禾说。同祖父不同父,是堂兄弟。堂兄弟找你,要么是认亲,要么是分家产。我去虞城一查,就知道他们家还有没有家产可分。

    如果没家产呢。

    那他找你,就不是为了家产。沈青禾说。不是为了家产还来找,那就是别的事。

    裴长渊没说话。

    两人走到村口,上了吴老汉的马车。吴老汉今天赶车赶得稳,鞭子扬得轻。

    马车在官道上跑起来。沈青禾把布包打开,递给裴长渊一张饼。裴长渊没接。

    你自己吃。他说。

    沈青禾说。不吃我生气。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他伸手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死面的,硬,嚼起来有响动。

    你娘的饼还是这么硬。他说。

    你知道的,我娘烙饼就这个味。沈青禾说。硬,但顶饱。

    裴长渊没说话。他又咬了一口,嚼得慢。嚼完了,他把剩下的饼放进袖袋里。

    留着晌午吃。他说。

    你晌午还在。沈青禾说。

    你不去查周慎言吗。

    不去。裴长渊说。今天我跟着你。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肩背比昨天松了一些。松是因为她告诉了他:她不怕他的过去。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辰时末刻,到了县城东门。

    沈青禾跳下车。今天的县城比上回热闹,四月下旬,正逢春耕后的第一场集市。街上挤满了人,有挑担的农人,有推车的商贩,有穿长衫的读书人。

    沈青禾和裴长渊往丰裕粮行走。走到粮行门口,伙计认出她,没让她等,直接往里请。

    沈姑娘,东家在。伙计说。

    沈青禾进了后院。后院还是那个后院:老槐树,石桌,棋盘。但今天石桌上没有茶。只有钱裕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封信。

    钱裕看见她,把信折起来,放进袖袋。

    沈姑娘。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今日来得早。

    有一件事想问钱老爷。沈青禾说。

    请讲。

    虞城裴家。沈青禾说。钱老爷能不能托妻舅查一查。

    钱裕的眼神动了一下。

    裴家。他重复。虞城的裴家?

    沈青禾说。三年前迁出一个人,叫裴长渊。户籍在虞城。我想知道这个裴家,还有没有别人。

    钱裕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

    沈姑娘。他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有人来找他了。沈青禾说。

    钱裕的眉毛抬了一下。

    一个叫周慎言的。说是府城人,替东家寻人。东家也姓裴。

    钱裕的手指停了。

    周慎言。他重复。他找到你了?

    找到了醉仙楼。沈青禾说。我昨日去见了他。

    钱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石桌上一格一格地敲。敲到第四格时,他停住。

    沈姑娘。他说。这件事,不该问钱某。

    为什么。

    因为钱某托妻舅查虞城的事——钱裕说,太显眼。主簿管着全县的户籍,他去查虞城,会被人盯上。

    那民女自己查。

    你自己查更难。钱裕说。你查不到裴家,因为裴家三年前就没了。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了。

    三年前虞城发了一场大水。钱裕说。裴家在城北,房子在水里塌了。家里几口人,死的死,逃的逃。户籍上没人了。

    沈青禾的指甲在袖口里嵌了一下。

    那周慎言说的东家——

    不是裴家的人。钱裕说。如果周慎言说他的东家姓裴,那这个东家不是虞城的裴家。

    是哪个裴家。

    我不知道。钱裕说。但我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音压低了。

    北境有一家裴家,是将门。三十年前出过一个副将。那个副将的儿子,早年也进了羽林军。

    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

    钱老爷怎么知道——

    我妻舅管户籍。钱裕说。北境裴家的户籍,是他经手迁进京城的。

    沈青禾没说话。

    沈姑娘。钱裕说。你那个护院,不是普通的护院。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

    钱老爷——

    你不用解释。钱裕说。我不管他是谁。我只告诉你:北境裴家,三年前出过一桩事。一个儿子从羽林军出来,被改成了逃兵。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

    钱老爷——

    逃兵的案子,兵部有备案。钱裕说。备案上写的是『畏战潜逃,按律当斩』。但人没抓到。所以案子一直挂着。

    挂着。

    挂着。钱裕说。挂着就意味着,总有人会来查。

    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

    钱老爷告诉民女这些——她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裕说,你这趟来找我,是对的。但你回去之后,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裴长渊换一个名字。钱裕说。裴长渊这个名字,不能用了。

    沈青禾看着钱裕。

    他换了名字,户籍也跟着换。钱裕说。我妻舅能办。户帖上写新的名字,旧名字销掉。这样周慎言再来查,查不到。

    但他没做过逃兵。沈青禾说。他被人冤枉的。

    我知道。钱裕说。但他没洗冤之前,他的名字就是逃兵。逃兵的名字不能挂。

    沈青禾沉默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钱老爷。她说。您能查虞城裴家,您是不是也查过北境裴家。

    钱裕看着沈青禾。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不是意外,是确认。

    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民女只想护住合作社。沈青禾说。护住合作社,得先护住合作社里的人。

    合作社里的人,包括裴长渊?

    包括。沈青禾说。他不是合作社的人,但他护着合作社。他是合作社的墙。墙不能倒。

    钱裕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

    他重复。

    沈青禾说。我不管他的过去。但他的过去,我得替他挡住。

    钱裕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我妻舅拟的新名字。钱裕说。他说了,裴长渊这个名字,销了之后,新名字的户帖,三日之内能办下来。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写的是:

    **裴青山。**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青山。她喃喃道。

    钱裕说。青山不改。是用他之前在村里登记的那个小名。

    沈青禾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裴长渊在村里登记的名字,就是裴青山。这两年来,赵里正帮他落的户,写的也是裴青山。但村里人叫他或裴大哥裴青山的少。

    现在钱裕的意思是把户籍上的裴长渊销掉,用裴青山补上。这样一来,从户籍上看,他就是村里那个裴青山,不是北境羽林军的前锋校尉。

    钱老爷。沈青禾说。这个名字他自己知道吗。

    还不知道。钱裕说。我今日想先问姑娘,姑娘觉得,这个法子行不行。

    沈青禾看着纸上那个名字。

    她想起裴长渊屋里的那只护腕。护腕上刻着北境羽林军的兵符。护腕的皮面有旧血。旧血擦不掉。

    她想起裴长渊说羽林军的前锋校尉,不是逃兵,是被人改成了逃兵。

    她想起周慎言说的:有些人要找他,不是因为认亲,是因为他的过去里有一件东西没清算。那件东西,是命。

    她现在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了。是裴长渊的命。也是韩孚的命。

    钱老爷。沈青禾说。这个法子,行。

    沈青禾说。但民女有一个条件。

    请讲。

    新名字销旧名字,只是暂时。沈青禾说。总有一天,他会用回他自己的名字。

    钱裕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是审视,也是欣赏。

    沈姑娘。他说。你这句话也记下了。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信是写给县衙主簿的。信封上盖着丰裕粮行的印章。

    这封信,今日送到主簿手里。钱裕说。三日之内,新户帖办下来。

    多谢钱老爷。

    不必谢。钱裕说。我帮这个忙是因为你。

    沈青禾愣了一下。

    我帮这个忙,钱裕说,是因为你这个人的做事方式。你对裴长渊,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他。这种人,我愿帮。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把信收好,放进袖袋里。

    钱老爷。她说。

    这件事民女回去之后,会跟裴大哥说清楚。沈青禾说。民女不会瞒他。

    应该的。钱裕说。

    沈青禾站起来,拱了拱手。

    钱老爷。民女先告辞。

    沈姑娘。钱裕叫住她。

    你回去告诉裴长渊——钱裕说,他那条人命的账,迟早要算。但不是今日。今日,他先活着。

    沈青禾看着钱裕。

    民女记住了。她说。

    她转身出了后院。裴长渊等在月亮门外的廊下。他看见她出来,没问她和钱裕谈了什么。他只是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往街上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挑担的,推车的,穿长衫的。沈青禾从人缝里挤过去,裴长渊跟在她身后,把人群给她分开。

    走到街口时,沈青禾忽然停下。

    裴大哥。她说。

    你原来的名字——她说,可能要销掉。

    裴长渊的脚步停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这个名字挂着一桩逃兵的案。沈青禾说。案不销,人就永远有被找的由头。钱老爷的主簿妻舅能办——把你的户籍改了,新名字补上,旧名字销掉。这样周慎言再来查,查不到你。

    但我的名字——

    会换一个新的。沈青禾说。但不是陌生的。是裴青山。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青山。他重复。

    沈青禾说。是你之前在村里登记的那个名字。赵里正帮你落的户。这两年来,村里一直这么叫你。

    但我的本名——

    你的本名只是符号。沈青禾说。你不是符号,你是你。你是裴大哥,是青石村山脚下那个猎户,是替我守后墙的人。这些比一个名字重。

    裴长渊沉默了。

    他看着街上的行人。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挑着担,有人推着车,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青禾。他说。

    你说——他停了一下,我不是符号。我是我。

    那我——他再次停住。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跟你——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没露。

    跟你什么。她说。

    没什么。裴长渊说。

    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住。

    青禾。

    那个名字——他说,裴长渊这个名字,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他再次停住。

    能不能先别销。

    沈青禾没立刻回答。她看着裴长渊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动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裴长渊说,那是我的本名。本名是我爹娘给的。我爹娘不在了,但本名还在。本名在,我就还记得我是谁家的孩子。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大哥。她说。

    我答应你。沈青禾说。本名先不销。

    裴长渊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点亮。

    但是——沈青禾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跟我说一件事。沈青禾说。一件你从来不说的事。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事。

    你娘——沈青禾说,叫什么名字。

    裴长渊的肩背僵了一瞬。

    我娘——他说。

    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娘叫裴柳氏。她在虞城长大。嫁给我爹之后,住在北境。后来,后来大水的时候,她没逃出来。

    沈青禾的眼眶一热。

    裴柳氏。她重复。

    你爹呢。

    我爹——裴长渊说,我爹叫裴怀远。他是羽林军的副将。三十年前战死的。死的时候,我才一岁。

    一岁。

    一岁。裴长渊说。我娘把我养大。她常说,我爹死得值,为了北境死的。

    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

    裴大哥。她说。

    你爹是副将。你是前锋校尉。你家的旗号,是北境裴家。

    那你——沈青禾说,不是普通的猎户。

    不是。

    你来找我——沈青禾说,是为什么。

    裴长渊沉默了。

    是因为你娘。沈青禾说。你娘叫你找一个好姑娘,照顾你一辈子。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青禾说。我猜的,猜错了你告诉我。

    裴长渊没说话。

    他看着沈青禾。他看了很久。

    猜对了。他说。

    街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他袖口的衣角。衣角翻起来,露出袖袋里那张饼的边缘,他没吃,留着晌午吃。

    沈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的轻微变化。但裴长渊看见了。

    她说。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往马车走。马车还在东门口等。吴老汉的鞭子扬得轻,马蹄声碎。

    马车往村子的方向跑。车厢里,沈青禾把布包打开,递给裴长渊一张饼。裴长渊没接。

    你自己吃。他说。

    你晌午还吃吗。

    不吃了。

    为什么。

    你吃。他说。

    沈青禾看着他。她的目光在车厢的暗影里显得很深。

    裴大哥。她说。

    你不欠我。她说。我替你挡,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我知道。

    那是因为什么。

    裴长渊沉默了。他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沈青禾没看见,但她感觉得到。

    因为我娘。他说。我娘说,找一个能护你的人。不是你护她,是她护你。

    沈青禾的手指在饼上停了一下。

    你娘——她说。

    你娘没看错。沈青禾说。

    她把饼递给裴长渊。

    她说。饼是死的,话是活的。话留着以后说。饼得现在吃。

    裴长渊接过饼。他咬了一口。嚼的时候,他没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跑着。车厢里很暗,但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是一样的节奏。

    一深一浅,歪歪斜斜,往同一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