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巳时。
沈青禾站在磨坊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村口没有人。只有几只鸡在土里刨食,刨两下,抬头看看,又刨两下。
她转身进屋,把田老四叫出来。
田叔。她说。
田老四从酱缸后面探出头。他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被酱液浸成了褐色。
沈姑娘。
今日你去镇上送货。沈青禾说。
嗯。每日都送。
今日多停一会儿。沈青禾说。在醉仙楼门口,跟人说一句话。
田老四看着她。
说什么。
沈青禾凑近他,低声说了几句。
田老四听完,皱起眉头。
这话——
这话是假的。沈青禾说。但你要说得像真的。
田老四没再问。他在酱缸上擦了擦手。
还有。沈青禾说。今日送货,走大路。不要抄近道。
田老四走了。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
她回身,把李大牛叫来。
大牛哥。
李大牛正蹲在磨盘边修磨齿,听见喊声,抬起头。
沈姑娘。
今日你去县里送豆腐。沈青禾说。
县里?往日不是明日才送?
今日送。沈青禾说。送到丰裕粮行。见着钱老爷,跟他说一句话。
她又低声说了几句。
李大牛听完,挠挠头。
沈姑娘,这话——
假的。沈青禾说。但你要让钱老爷觉得是疏忽说漏的。
李大牛点点头。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信沈青禾。
李大牛也走了。
沈青禾又找来翠花婶。
翠花婶。
翠花婶正在择豆角,抬起头。
今日你去东村走亲戚。沈青禾说。
东村?我哪有亲戚在东村。
现在有了。沈青禾说。你去了之后,跟人聊闲天,提到裴猎户。
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翠花婶听完,眼睛瞪大了。
青禾,你这是——
婶子。沈青禾说。你别问。就按我说的做。回头我送你一坛酱油。
翠花婶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点点头。
行。婶子帮你这趟。
沈青禾安排完这三个人,回到后院。钟怀安正在等她。
你这是钓鱼。钟怀安说。
沈青禾说。
钓谁。
钓内鬼。沈青禾说。村里、镇上、县里,我各放了一句话。三句话不一样。哪句话传到跟踪者耳朵里,就知道内鬼在哪。
钟怀安转着手里的木片。
如果三句都传了呢。
那就说明不止一个内鬼。沈青禾说。
钟怀安点点头。
你怀疑谁。
谁都不怀疑。沈青禾说。所以才要试。
钟怀安看着她。
你变了。他说。
变什么了。
以前你查事,是查账目。钟怀安说。现在查人。
因为账目不杀人。沈青禾说。人会。
钟怀安沉默了。
沈青禾走到酱缸前,用竹签挑开缸面的薄纸。酱液的气味涌出来,咸香里带着一点发酵的酸。
钟叔。她说。
你的舌头能辨百味。沈青禾说。你能不能辨人味。
人味?
就是说谎的人,和不说谎的人,味道不一样。
钟怀安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味道辨不了。他说。但眼神辨得了。
怎么看。
说谎的人,说话时眼珠子爱定在一个地方。钟怀安说。不说谎的人,眼神是散的,会到处看。
沈青禾点点头。
那今日你帮我看三个人。她说。
哪三个。
田老四、李大牛、翠花婶。沈青禾说。他们三个都是帮我传话的。你看他们回来时,眼神是定的,还是散的。
钟怀安收起木片。
沈青禾回到前院,继续看酱缸。酱缸里的酱液平静得像一面褐色的镜子,只有她用竹签搅动时,才会泛起细小的波纹。她搅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数着。
她在等。
等田老四从镇上回来。等李大牛从县里回来。等翠花婶从东村回来。
三个人,三句话,三个方向。只要有一句话传到跟踪者耳朵里,她就能知道,网是从哪张开的。
青谷从县学回来,看见姐姐站在酱缸前发呆,想说什么,又被她脸上的神色堵回去。他放轻脚步,进屋放书。
沈大柱从仓库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豆子。他看见女儿,停下脚步。
青禾。
今日心神不宁。沈大柱说。
有点事。沈青禾说。
沈大柱没问什么事。他只是把豆子袋放在地上,走到酱缸边,和她一起站着。
沈青禾说。
如果有人说裴大哥是坏人,你怎么说。
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裴长渊是不是坏人,爹不知道。他说。但他替咱家守过夜。守过夜的人,不能是坏人。
沈青禾转过头,看着父亲。
沈大柱的背比去年直了一些。他的眼睛还是习惯性地往下看,但说话的时候,下颌是收着的。
沈青禾说。
你变了。
没变。沈大柱说。就是看得清楚点了。
沈青禾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但稳。
日头升到中天,又往西斜。
申时末,田老四第一个回来。他把空筐放下,走到沈青禾面前。
沈姑娘,话传了。他说。
怎么传的。
在醉仙楼门口,我跟卖豆腐脑的老刘说,裴猎户昨夜里咳了半宿,像是犯了旧伤,今日一早往山里采药去了。
沈青禾点点头。
有没有人特别留意。
田老四说。醉仙楼掌柜在柜台后面,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沈青禾说。田叔去歇着吧。
田老四走了。钟怀安从角落里走出来。
眼神散的。他说。
沈青禾说。
酉时,李大牛回来。他赶着驴车,车上空了。
沈姑娘,话带到了。他说。
钱老爷说什么。
钱老爷没说什么。李大牛说。就是多看了我一眼。然后让我带句话回来——他说,三日后来村里验户。
沈青禾点点头。
你说的原话是什么。
我说,裴猎户这几日不在村里,沈姑娘让我一个人来送豆腐。李大牛说。
钱老爷怎么回的。
他说『知道了』。
沈青禾说。大牛哥辛苦。
李大牛走后,钟怀安走出来。
眼神散的。他说。
戌时,翠花婶回来。她拎着一个空篮子,篮子里装着东村亲戚送的几个鸡蛋。
青禾,话传了。翠花婶说。我跟东村王婆子说,裴猎户不是普通人,以前是北边军里的大官,现如今落了难。王婆子眼睛都直了。
沈青禾点点头。
翠花婶,辛苦。
翠花婶摆摆手,走了。
钟怀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眼神——他顿了一下。
怎么。
眼神有点定。钟怀安说。她说完话,眼珠子定在篮子上,没乱转。
沈青禾的肩背绷了一下。
但翠花婶平日里说话也这样。钟怀安说。她嘴碎,但心不坏。不一定是有意传话。
沈青禾没说话。
她走到院门口,看着东村的方向。东村王婆子,是出了名的嘴快。翠花婶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半日之内就能传遍三个村子。
如果跟踪者在东村有耳目——那这句话,今夜就能传到。
钟叔。沈青禾说。
今夜你守前半夜。我让裴大哥守后半夜。
守什么。
守村口。沈青禾说。如果东村的话传出去了,今夜就会有人来。
钟怀安点点头。
夜深了。
沈青禾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账本。账本上记着她今日放出去的三句话,每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是空的,等着填结果。
裴长渊坐在柴房屋顶上,身影隐在老榆树的阴影里。
子时刚过,村口传来一声狗叫。狗叫得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裴长渊从屋顶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沈青禾也出来了。
来了。他说。
几个人。
一个。裴长渊说。从东村方向来。脚步很轻。
沈青禾点点头。
我去。她说。
我去。裴长渊说。
你认不出是不是韩孚的人。沈青禾说。我去。你在暗处。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沈青禾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是王木匠打的,刃口只有手掌长,但磨得极快。她把刀插进靴筒里,又用布条把袖口扎紧。
然后她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抹在手心和脸上。
做什么。裴长渊问。
让来人看不清我的脸。沈青禾说。也让他摸不清我的底。
裴长渊没说话。他看着她把灰抹匀,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裴大哥。沈青禾说。
你藏好。我没喊你,你别出来。
沈青禾走出院门,脚步放得很轻。她没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走,绕过几户人家的后院,从老槐树的阴影里绕出来。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黑衣,头戴斗笠。
你是谁。沈青禾问。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脸很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沈姑娘。那人说。我来替人传句话。
东家的。那人说。东家说,三日期约,改成今晚。
今晚?
那人说。山脚石崖下。子时三刻。一个人来。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慎言呢。她问。
周先生已经走了。那人说。今晚来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影子。
姑娘去了就知道。他说。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树根上。是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豁口。
和裴长渊那枚一模一样。
沈青禾看着那枚铜钱,没伸手。
告诉你的东家。她说。子时三刻,我们会去。
一个人。那人说。
一个人。沈青禾说。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响。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没有立刻动。
她在树下站了约莫十息。十息里,她听了听四周的动静。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
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铜钱。铜钱比她想象的重,边缘的豁口硌着指腹。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字,是一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铸上去的。
这说明这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军中流通钱。这是裴家自己铸的,给亲兵佩戴的记号。
沈青禾的心跳沉了一下。
如果来人有裴家的铜钱,那他不但认识裴长渊,还认识裴长渊的父亲,或者裴长渊的旧部。
这不是韩孚能随便弄到的东西。
她把铜钱收进袖袋,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裴长渊从暗处走出来。
他来了。他说。
韩孚。裴长渊说。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
北边的天空里,乌云正在聚集。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