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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203章 周县令-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03章 周县令
    五月二十。辰时。

    县衙在县城正北。围墙是灰的,瓦是黑的,门口两尊石狮子蹲了不知多少年,狮子的鼻子被雨水淋得光溜溜的。石狮子底下蹲着两个衙役,衙役靠着狮座打瞌睡,下巴杵在胸口上。

    沈青禾牵着青苗走到县衙门口。她今天穿的是旧衣裳,灰布短褂,袖口磨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昨天走路的灰。青苗穿着柳氏缝的小褂子,青灰色,领口绣了一圈草叶纹。青苗的头发还是昨天那根红绳束着,有几缕散出来,贴在脖子上。

    门口的衙役醒了。

    干什么的?

    民女沈青禾。周大人让民女来办登记。

    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农妇,带着个泥猴似的丫头。他点了点头。

    进去吧。大堂右边第二间。

    沈青禾牵着青苗进了县衙。县衙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几根草。院角有一棵柏树,柏树的影子落在砖地上,像一把撑开的伞。

    大堂右边第二间是周德茂的签押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沈青禾在门外站住,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他看了沈青禾一眼,侧身让路。

    沈青禾进去。

    签押房不大。一张黑漆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河边的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船,船帆上写着字,但隔得远看不清。桌上的笔架插着四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

    周德茂坐在太师椅上。

    他五十出头,脸圆,下颌有一圈肉,但不是胖,是那种常年吃好的养出来的圆。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皮薄,看人的时候眼皮一抬,目光从眼皮底下钻出来,像从门缝里看人。他穿着青色官袍,袍角叠在膝盖上,露出里面一双黑缎面的靴子。

    沈青禾?他的声音比沈青禾想的高。不是粗嗓,是细的,带着一点尾音上扬。

    民女是。

    周德茂抬了抬手。

    沈青禾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青苗站在她腿边,两只手抓着她的裤腿,脸埋在她胳膊肘后面。

    周德茂看着青苗,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的肉挤到两腮,挤出两条法令纹。

    这是你妹妹?

    是。民女的小妹青苗。

    多大了。

    七岁。青苗从沈青禾胳膊肘后面探出半张脸,说完又缩回去了。

    周德茂又笑了一下。

    沈姑娘。你办登记还带着个孩子,家里没人看?

    民女爹娘忙。弟弟在县学读书。家里就民女和妹妹。沈青禾说。妹妹没人看,只好带着。扰了大人的眼,民女赔不是。

    周德茂摆了摆手。不扰。本县也是从乡下出来的,小时候也跟着大人走街串巷。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细瓷的,碗壁薄得能透光。

    沈姑娘。本县让你来,是为了登记的事。你的合作社,如今有多少户了?

    沈青禾眨了眨眼。回大人。民女……不太清楚。

    周德茂的茶碗在唇边停了一下。

    不太清楚?

    沈青禾说。民女只知道村里有几户跟民女一起种地、一起卖豆腐。具体多少户,民女没数过。村里人今天来明天走的,民女记不住。

    周德茂把茶碗放下。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没数过。可本县听何县丞说,青石村合作社已有二十九户。

    何县丞说的?沈青禾歪了歪头。那可能是何县丞数的。民女没数。民女每天忙着磨豆腐、翻酱缸,哪有空数户数。

    周德茂看着她。他的眼皮抬了一下,薄薄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三息。

    那你们合作社一年收入多少?

    收入?沈青禾搓了搓手。大人问的是银子?民女不知道。民女卖豆腐收的是铜钱。铜钱多少,有时多有时少。赶集日子好就多些,下雨天没人来就少些。大人要问具体多少,民女真的说不上来。

    周德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你们收了多少粮食,总该知道吧?

    粮食是各家自己存的。沈青禾说。民女不收粮。民女只收豆子,做豆腐用的豆子。豆子也是今天收几斤明天收几斤,没收过大批的。

    周德茂沉默了。

    他看着沈青禾。沈青禾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有点粗,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豆渣痕迹。她身后的青苗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砖缝里的草。

    沈姑娘。周德茂换了一种语气。声调放软了些,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本县知道你是实在人。但登记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本县为难你。你回去把账本拿来,本县帮你登记。登完了,你的合作社就有县衙的认可,往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沈青禾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全懂。

    大人说的登记,要带账本?

    对。把你们合作社的收支账本带来就行。

    民女的账本,沈青禾犹豫了一下,民女的账本是炭条记的。字不好看。大人能看懂吗。

    周德茂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深一点,法令纹挤得更明显。

    字不好看不要紧。本县看的是数,不是字。三天后,你把账本带来。

    沈青禾站起来。民女三天后来。

    她拉着青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画上的码头。船帆上的字。

    她看了两息。然后转过头,牵着青苗出了门。

    出了县衙,青苗拉着沈青禾的手,小跑了两步。

    那个人笑的时候,青苗想了想,眼睛不笑。

    沈青禾低头看着她。青苗的脸上全是汗,红绳松了,头发散了半边。她的眼睛很亮。七岁的孩子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比大人多。

    沈青禾说。他眼睛不笑。

    姐。他墙上那幅画,画的是河。

    是河。

    河上的船,船帆上写的字,我看见了。

    沈青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写的什么。

    青苗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第一个字是。后面两个字我不认识。

    沈青禾的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

    胡。胡家的船。挂在县令签押房墙上。

    她蹲下来,把青苗脸上的汗擦了擦。用袖口擦的,袖口粗布刮着青苗的脸颊,青苗缩了一下脖子。

    青苗。

    你记住那两个字了?回去画给姐姐看。

    青苗点头。她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第一个字是这样的,旁边有个。第二个字,上面好像是个。第三个字,我不认识,但左边有个。

    胡。旁边的字,口、走。

    沈青禾在心里拼了一下。胡、口、走。不是胡家的名字,是胡家的商号。胡家的漕运商号。周德茂把胡家商号的画挂在签押房,不是装饰。是标记。标记他跟胡家的关系。

    她站起来,牵着青苗继续走。走到县衙后街的老槐树下,裴长渊还在那里。他靠着树干,右手缩在袖中。看见她们出来,直起身。

    怎么样。

    沈青禾把经过说了一遍。裴长渊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说。

    胡家商号的画挂在签押房。沈青禾说。他不藏,说明他不怕人看见。他怕的不是被人知道跟胡家有关。他怕的是,被人知道他来县衙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

    掐合作社的脖子。把粮食收储权拿到手。然后,查裴青山。

    裴长渊的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他三天后让你带账本。

    沈青禾说。带一本假的。何县丞教的。

    裴长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不长,三息。三息之后他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县衙灰色的围墙。

    青禾。

    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青禾没接话。她把布包从石墩上拿起来,挂在肩上。包里的干饼已经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她把空水壶晃了晃,壶底还有一点水,晃起来咣当响。

    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