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方敬走后第八天。
青谷的信到了。
送信的不是青谷本人,是县学的杂役老吴。老吴骑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书箱,书箱上绑着油布。他在村口老榆树下停住,把驴拴好,从书箱里取出一封信。
沈青谷让我送的。老吴说。沈公子说,他先生有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沈姑娘手里。
沈青禾在磨坊门口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了沈青禾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是何清晏的。
她把信放进袖袋,没立刻拆。
老吴。青谷在县学还好吗。
好着呢。老吴说。沈公子上个月考了第三名,先生们都夸他。这个月何教谕让他抄《齐民要术》,说抄完了给他开小灶讲水利。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何教谕说,县学七月有旬考,考完放三天假。
沈青禾谢了老吴。老吴骑上驴走了,驴蹄在村路上嗒嗒响,响到拐弯处,看不见了。
她回到堂屋,把门关上。柳氏在灶房忙着,青苗在院子里写字。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拆开信。
信有两页。第一页是何清晏写的。字迹小而密,墨色偏淡,是用的淡墨。何清晏写字用淡墨,是习惯。青谷说过的,先生嫌浓墨滞笔。
信上写:
沈姑娘如晤。青谷在县学一切安好,勿念。姑娘所托之事,晏已查得周知县履历如下:
周德茂,字敬之,江南徽州府人氏。丙辰年二甲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庚申年外放府城通判。任内因漕运税收账目不清被御史弹劾一次,后经兵部右侍郎韩孚出面调停,弹劾搁置。壬戌年调任本县县令。
沈青禾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韩孚。兵部右侍郎。京城三品。
周德茂被弹劾,韩孚出面调停。然后周德茂调到本县当县令。胡家花三千两银子活动他来,韩孚在背后推了一把。
三条线。韩孚在京城。胡家在县里。周德茂在县衙。三条线交汇的点,不是银子。是裴长渊。
她继续往下读。
周德茂到任后,其师爷钱穆之随行。钱穆之乃胡坤远房表亲,胡坤出逃后,钱穆之仍留县衙。姑娘留意此人。
钱穆之。师爷。胡坤的远房表亲。
沈青禾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昨天在县衙签押房门口,她看见那个抱着一摞文书走出来的师爷。四十来岁,瘦长脸,左眼角有一颗痣。那就是钱穆之。
信的第二页是青谷写的。字迹没有何清晏工整,是少年人的字,笔画有劲但不收,撇捺甩得长。
姐。何教谕让我抄《齐民要术》,其中有一卷专讲区田法。区田法跟姐在青石村做的堆肥法很像,但更细。我把这一卷抄了一份附在信里。姐看看有没有用。另外,何教谕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姐姐做的事,是对的。但对的路上有石头。石头搬不动,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等。等到冬天,石头冻裂了,就好搬了。姐保重。弟青谷。
沈青禾把信放下。
她从信封里抽出第三张纸,是青谷抄的《齐民要术》区田法。字迹比信还潦草,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纸背面的墨痕透过来,洇成一片灰。
她把三张纸摊在桌上。何清晏的信。青谷的信。区田法抄本。
三张纸并排。一张是情报。一张是关心。一张是工具。
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圆,写。圆的三条线向外延伸。第一条线指向右上角,写韩孚·京城·兵部。第二条线指向左上角,写胡家·县里·漕运。第三条线指向正下方,写周德茂·县衙·县令。
三条线的交汇处,她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写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胡家给了周德茂三千两。周德茂来县衙。周德茂登记合作社。登记之后查户籍。查到裴青山,连坐。
韩孚在京城改了军报。胡家在县里出了银子。周德茂在县衙动了手。三个人,一件事,把裴长渊的逃兵罪名坐实。
她又在图的右下角画了第四条线。这条线不连,连合作社。线的末端写了三个字:乡约文书。
合作社是靶子。但靶子也有壳。壳就是赵里正盖章的乡约文书。
她把炭条放下。账本上的图不大,占了半页纸。但半页纸上的四条线,把半年来所有散落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裴长渊从后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是赵里正送来的乡约文书原本。
找到了。他把纸放在桌上。
沈青禾把乡约文书展开。纸是旧的,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算清楚,是赵里正二十年前请镇上的老秀才写的。字写得方正,一笔一画不含糊。
她的目光在文书中扫过。第一条,乡民合耕合种之权。第二条,乡民合市合卖之权。第三条——
第三条:青石村乡民有权在县城设立交易摊位,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
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这一句,是赵里正二十年前论出来的。当时县衙差役赶青石村的乡民,不让他们在县城卖菜。赵里正拿着乡约去论理,论了三天,论赢了。从此青石村乡民在县城摆摊,县衙差役不管。
但这一条有一个前提,乡约文书必须由在任里正盖章。赵里正还在任。章还在。条款就有效。
沈青禾把乡约文书翻过来,看背面的章。章是红的,赵里正的私章,刻的是赵德昭印四个字。章的颜色褪了一些,但印迹清晰,四个字的笔画都完整。
裴大哥。她说。你看这一条。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他的目光在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这句话上停了两息。
这一条,能挡住周德茂的登记条款?
挡不住全部。沈青禾说。但能挡住第五条。第五条说粮食外销须经县衙批准。乡约文书说乡民有权在县城设摊交易,设摊交易就是外销。乡约在前,县令在后。乡约没废除之前,县令的条款不能覆盖乡约。
但周德茂可以废乡约。
废不了。沈青禾说。废乡约需要知州批文。方敬来的时候说,知州大人要全县推广青石村的农法。知州要推广,周德茂要收权,两个人顶着的。周德茂不敢在这个时候废乡约。
裴长渊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是无意识的动作,像在沙盘上画行军路线。
青禾。
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县城设摊?
不急。沈青禾说。先把登记过了。三天后带假账本去,让他登记。登记完了,他以为合作社攥在手里了。这时候我再设摊,他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然后呢?
然后他来取缔。沈青禾说。他取缔的时候,我亮乡约文书。他拿乡约没办法,就得往上告。往上告,就到知州那里。知州方敬来过,看了我的地、我的缸、我的账。知州站我这边。
裴长渊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动,但沈青禾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把周德茂的路,都想好了。
不是我想的。沈青禾说。是何清晏先生说的。他说,石头搬不动,就绕。绕不过去,就等。等到冬天,石头冻裂了,就好搬了。
她把乡约文书折好,和何清晏的信、青谷的信、区田法抄本一起放进账本里。账本肚子又鼓了一截。
裴大哥。
还有一件事。周德茂的师爷钱穆之,是胡坤的远房表亲。
裴长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胡坤的表亲,在县衙当师爷。
沈青禾说。这个人,迟捕头能查到什么。
能查到他跟胡家还有没有联系。
沈青禾说。但不要惊动他。
裴长渊点头。
沈青禾把账本合上。木匣子的盖子刻着一个字,王木匠刻的。她把盖子盖上,手指在字上按了一下。
窗外传来钟怀安的声音。他在后院喊:青禾。五号缸的酱泥变色了。你来看看。
沈青禾站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