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
沈青禾站在县城西街的十字路口。
西街是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街面上铺子挨着。布庄、粮行、杂货铺、药局、烧饼摊、包子铺、卖糖人的、补锅的、磨剪刀的。街面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就得蹭墙皮。地上的石板被车轮碾得溜光,石缝里偶尔冒出一根马尾巴草。
苏记烧饼摊的掌柜老苏正在揉面。面团在青石案板上反复摔打,啪、啪、啪,每摔一下面筋就紧一分。老苏看见沈青禾在巷口空地前站了很久,停下手里的活。
姑娘。找人?
不找。看地。
看地——老苏笑了。这块地有啥好看的。晴天灰大,雨天积水。卖菜的蹲半天就走了。
走了正好。沈青禾说。她们走了,民女来。
老苏看了看她背篓里的豆腐,又看了看她脸上那种不像是来赶集的表情。他把面团翻了个面,接着摔。那你倒是个不怕积水的。
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背了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两块豆腐、一小罐酱油、一罐豆酱。样子像赶集的农妇。但她不是来赶集。她是来量地。
乡约文书上的那一条,青石村乡民有权在县城设立交易摊位,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她已经抄下来,折好,放在袖袋里。她要把这一条从纸上搬到街上。
搬的位置她昨天就想好了。
西街最东头。靠近鸿运楼的巷子口。每天早上走过这条巷子的,有鸿运楼的帮工、隔壁两家食肆的厨子、三个宅子里的厨娘、几十个上街买菜的妇人。这里人流量不如街中央,但人流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是食肆的。她的豆腐和酱油卖给散户赚不了几个钱,卖给食肆,一笔就是几十斤。
巷子口有一块空地。不大,三步宽两步长。平时地上蹲着两个卖菜的老妪,不是固定摊位,是零时摆的。老妪今天没来,天热,菜多,在村口就卖了。
沈青禾站在空地前。脚底下踩着碎石子。她把一只脚伸出去,脚尖点到空地边缘的青石板。从脚尖到墙根,够放一张条凳、一张矮桌。
条凳。矮桌。两个人。
条凳是摊位的骨架。矮桌放豆腐和酱罐。两个人,一个切豆腐、一个收钱。切豆腐的是李大牛,收钱的是她自己。或者她爹。或者田老四。谁有空谁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摊位摆了一遍。桌子摆在靠墙的那边,条凳在对面。豆腐放在桌子左边,板豆腐、嫩豆腐、卤豆腐干,三样并排。酱油和豆酱放在右边,封口的罐子上贴着纸,纸上写品名。条凳上不停人,有人来就有人坐,没人来就有人等。
睁开眼睛,空地还是空地。但她心里那个摊位已经立起来了。
她转身走进鸿运楼。
鸿运楼是县城的头号食肆。两层楼。门楣上挂着的金字招牌落了灰,灰积在字的凹缝里,把鸿运楼三个字变成了江运木。伙计孙顺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进来,布巾一甩搭上肩。
沈姑娘。孙顺压低声音。东家在楼上。
楼上雅间门开着。万老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算盘和账本。他的瘦眉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伞。
沈姑娘。他推开算盘。
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她把袖袋里的乡约文书抄件取出来,放在桌上。纸是薄的,字是炭条抄的,但条款是原句。
万老板低头看。他的目光在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这一句上停了两息。
这个。他说。这个能挡住县令。
能挡住一半。沈青禾说。摊位可以摆。剩下一半,粮食收储的登记条款,乡约挡不住。那个得另外想办法。
摊位摆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沈青禾说。摊位不是用来卖散户的。是用来跟县城食肆搭线。鸿运楼现在是合作社最大的酱户,但县城不止鸿运楼一家。西街的刘记面馆、王屠户熟食铺、孙家粥棚,这三家掌柜民女见过,都问过酱油的事。民女在巷口设摊,三家能从巷口走过。走过就能看见。看见就能试。试了就能谈。
万老板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出一声脆响。
你要我把鸿运楼的帮工,从后门走改从前门走。
不用改。帮工从前门后门走是万老板的事。民女只要摊位跟鸿运楼挨着。帮工买菜回来,路过就能看见。看见就够了。
万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巷口那块地,是谁的。
县城的公地。沈青禾说。没主。
没主。但衙役能管,说堵路,就能让你撤。
堵路的理,乡约文书能驳。乡民有权设摊,摊不妨碍交通就不算堵路。民女的摊位靠墙,墙根不走路。堵不了路。
万老板看着她。他的瘦眉骨动了一下,往上挑了一点。不是惊讶,是掂量。
沈姑娘。你摆摊,要几个人。
两个人。加上民女,三个。一个在摊前,一个跑货。万一摊上的豆腐卖完了,得有人从村里补。第三个,沈青禾顿了一下,是备用的。备着有人来找麻烦。
万老板把算盘推到桌角。算盘珠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茶杯边上。
谁找麻烦。
不急,等摆起来再说。沈青禾把乡约文书折好放回袖袋。万老板。鸿运楼后院那间空屋,民女想借。放货用。
随时。万老板说。钥匙孙顺手里。你摘了就是。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二楼窗户朝东,能看到西街的巷子口。巷子口还是那块空地,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黄狗在墙角刨土。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粗瓷小碟,碟里装着五号缸的酱泥。暗红色的,在碟底薄薄铺了一层。
万老板。试试这个。
万老板接过去。他把碟子凑近鼻端,闻了两息。然后把碟子放在桌上一角,没吃。
这个色,不像酱油。
不是酱油。是酱泥。五号缸的。新菌养出来的东西,七天前变了色。
万老板用手指点了一点酱泥,抹在舌头上。他的眼睛闭了两息。然后睁开。
柿子的甜。他说。不是蜜的甜。是柿子的。尾味带一点酸。酸在舌根。不是醋的酸,是果子的酸。李子那种。
能吃吗。
能吃。万老板说。但不是蘸料。是做菜的。这个配肉。五花肉下锅前用这个酱泥腌一刻钟,出油的时候肉香和酱香混在一起,能把隔壁两家食肆的厨子都引过来。
沈青禾把小碟收回来。
这缸酱泥,再养三十天。养出来送万老板半罐。
一言为定。
沈青禾出了鸿运楼,站在巷子口。空地还是空的。黄狗刨累了,趴在墙根下,舌头耷拉在嘴外边。
她蹲下来,在地上的碎石子中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灰白,一面光一面毛。她用炭条在光面上写了四个字,青石豆坊。
写完之后她把石头放在空地正中央,压在墙根下最显眼的位置。
石头不打眼。但明天李大牛来清理场地时,会先看见这四个字。
四个字在这。
明天,人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