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天刚亮透。
李大牛推着独轮车从青石村出发。独轮车上放着三块板豆腐、一块嫩豆腐、二十块卤豆腐干,酱油整五罐、豆酱两罐,带条凳矮桌各一。车轱辘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响了一路。跟在他身后的田老四挑着扁担,左筐十二斤黄豆,右筐半扇猪肉,刚从镇上王屠户处现宰取的。
沈青禾走最前面。她背上的布包装着乡约文书抄件、一截炭条、一壶水、半块饼。
到了县城,日头已经白花花地照在西街的石板上。
空地还在。石头还在。青石豆坊四个字没有被蹭掉,只是炭痕比昨天浅了一些。沈青禾把石头捡起来放进布包。
大牛。桌子靠墙。靠墙不挡路。条凳横着放,让坐的人背对墙。
李大牛把矮桌从独轮车上搬下来。桌面是旧木板拼的,边角用木楔固定,不规整,但稳当。他把桌子推到墙根下,用手按了按。不晃。条凳横过来,凳腿在石板上蹭出两道白印。
田老四把豆腐摆上桌。板豆腐一大块,切面雪白,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嫩豆腐装在小陶盆里,盆底垫了浸湿的粗布,怕震碎。卤豆腐干码在竹篮里,堆成金字塔,尖上那块竖着放。竖着的那个,颜色深,是试吃的。
酱油罐子摆在右边。五个罐子并排,两罐中等、两罐上等、一罐留样。罐口用油纸封着,油纸上压了一块扁石头。豆酱罐在后面,不显眼,但罐身最大。
青禾姐。田老四说。卤豆腐干试吃的放哪。
放最前面。最显眼的位置放最便宜的东西。试了卤豆腐干,才有人问酱油。问了酱油,才有人问嫩豆腐。嫩豆腐配酱油。
田老四点点头。他把试吃的那块卤豆腐干切了,切成骰子大的小丁,放在粗陶碟里。碟子边上放了五根竹签,一根签叉一块。
一切就绪。
沈青禾把乡约文书从布包里取出来,展开,用一块鹅卵石压在桌子最里侧。纸黄的、石白的、桌面的木头是灰的,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一道告示。她把这东西放在这,不是给路人看。是给来找茬的人看。
第一个客人不是来找茬的。
是苏记烧饼摊的老苏。他端着一碗豆浆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豆浆是他自己的,但配豆浆的豆腐干是她的。老苏在摊前站住,扫了一眼桌上压着的黄纸。字太小,他眯起眼睛瞅了半天。
姑娘。这纸上写的啥。
沈青禾把纸拿起来给他看。老苏不识字,但他认得朱红色的章。里正的大印。
哦,你是有靠的。
不是靠。沈青禾说。是规矩。规矩写了,民女就能摆。
老苏捏了一块试吃的豆腐干丢进嘴里,喝了一大口豆浆把豆腐干送下去。喉结咕咚一声。
成。豆腐干不错。以后我每天早上跟你买五块,配豆浆的。啥时候收摊。
日落。
日落前给我送到烧饼摊。
第一个真正的客人是老苏。不是从巷子口路过被卤香勾住的,是在旁边看了她一个上午,确认她不是今天来明天走的野摊子,才开口订货。
老苏走了之后不久,真正停下来的是个提菜篮子的妇人。四十来岁,蓝布头巾包着发髻。她走过巷口时脚步慢了半拍。是卤豆腐干的酱香把她勾住的。
你这豆腐干,怎么卖的。
两文五块。沈青禾说。先尝后买。尝了不买也不要钱。
妇人取了一根竹签。豆腐干在舌尖上停了两息。
咸了点。她说。
配粥。沈青禾说。早上喝粥掰半块丢进去,咸味刚好。
妇人想了想。从篮子里排出两文铜钱。
来五块。
沈青禾用干荷叶包了五块。荷叶是从村边塘里采的,洗净晾干,折成方包。包的时候手指翻了两下,荷叶的边角压进包底,不用线绑也不会散。
大姐贵姓。
姓张。
张大姐。下回买了酱油蘸着吃,更香。
张大姐看了她一眼。酱油?
沈青禾指了指桌上的酱油罐子。罐口油纸上的标签,炭条写的,鸿运楼同款。
三个字打出去。
张大姐看了两息。没买。但她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酱油罐子。沈青禾知道,这个人下次来会买。
第二个停下来的是刘记面馆的掌柜老刘。老刘天天从巷口经过,他面馆在后街,但每天早上去西街粮行买面粉,必走过这条巷子。
老刘在摊位前站住。不是看豆腐,是看酱油罐子上的字。
鸿运楼同款?
沈青禾说。鸿运楼的酱,是民女供的。
老刘将信将疑,捏了一块试吃的豆腐干,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吃完没说话。又取了一块。吃完之后盯着酱油罐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掏出铜钱,排了二十文。
来一斤。
沈青禾用竹勺从罐里舀酱油。酱油是上等的,舀的时候油面挂勺,勺底拉出一条细长的丝。竹勺是王木匠做的,勺柄刻了三道槽,最后一道是满槽。老刘盯着那丝看了好几息。丝不断,色不浑。
一斤酱油用竹筒装好,筒口塞木塞,筒身贴签,青石豆坊。这个签是她昨晚让青苗写的。青苗写了十几张,挑出来字最正的六张。
老刘把竹筒拿过去,在手里掂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沈青禾。
上个月周大人跟粮行吃饭,提过你。
沈青禾的手没停,把竹勺放回酱油罐旁,然后抬起头看老刘。
刘掌柜。周大人说了什么。
说合作社的粮食外销要。让粮行收粮前先看他批的条子。老刘把酱油揣进怀里。我不是粮行。我是食肆。食肆买酱,不用他批条子。
他走了。独轮车从巷口推过去。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里的马尾巴草,草倒了又弹起来。
一个上午。青石豆坊卖了两块板豆腐、半盆嫩豆腐、十三块卤豆腐干、三斤酱油。铜钱在布袋里咣当咣当响。不多,但足够一天的功夫钱。
午后日头最毒。李大牛靠墙打盹,田老四蹲在摊旁喝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滋一声就没了。沈青禾没有合眼。她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买菜的老妪、遛鸟的老头、抓药的小厮、牵毛驴的商贩。每个人走过都看了一眼摊位。看的是摊上的字。青石豆坊。这四个字今天第一次出现在县城的地面上。
黄昏时分。收摊。
沈青禾把铜钱倒出来数。九十七文。扣掉生豆和柴火的成本七十四文,赚二十三文。
二十三文。不够请顿饭的。但她在账本上写的是:六月初一。首日。九十七文。赚二十三文。见刘记面馆掌柜。鸿运楼后院存一罐酱。
二十三文是今天的收入。刘记面馆掌柜是明天的订单。鸿运楼后院那罐酱是后天的货。
她在账本底下加了一句:第一天。摊立住了。
立住了,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没人来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