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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213章 六家-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13章 六家
    六月十五。开摊第十五天。

    周德茂给她的誊账期限,还有五天。

    沈青禾今天没去摊位。她坐在自家堂屋的桌案前。桌上摊着假账本、何清晏给的《农政要览》抄本、合作社二十九户的名单。炭条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十几圈,没下一个字。

    誊账不难。难的是,周德茂要的不是数字。是名单。合作社每户的名字、种多少亩地、打多少粮食,写在纸上就是呈堂证供。不写,周德茂有理由查封摊位。写,写少一户是瞒报,写多一户是自投罗网。数字本身不重要,交给周德茂看的过程才重要。只要交上去,他就有权复查、核对、挑错。复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拖到摊位耗不起、关门。

    她需要一个中间状态。数字交了,但交的是死的。周德茂拿死的数字做不了文章。

    她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面写:二十八户。耕地共九十四亩。年产粮约二千二百斤。豆制品月入约三两六钱。

    都是假的。但假的里面有一样是真的,九十四亩。这个数字是她前天让李大牛偷偷去赵里正家查了鱼鳞册算出来的。青石村合作社实际耕地是一百零二亩,但她写九十四亩。少写八亩不是心虚,是药引。少写八亩,周德茂就会追问这八亩去哪了。追问的过程,就是她在县衙讲道理的过程。在县衙讲道理,何清晏和郑知府才能听见。

    她刚把誊好的账本折好。门帘响了。

    进来的是李大牛。他脸上全是汗,不是走路的汗。是跑过来的。从县城到青石村十三里路,跑过来腿在抖,大腿根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隔着一层粗布裤子都能看见。

    青禾姐,摊位上,来了人。

    不是差役。不是钱穆之。是个穿绸衫的。带了一辆马车。车上坐了三个人。一个穿酱铺掌柜的衣裳,袖子有酱油印。一个穿农户的衣裳,袖管卷到肘子。还有一个,是杂货铺掌柜。三个人坐在马车上不下来,就停在巷口。穿绸衫的人站在摊前,说是从府城来的。口音是府城的。

    三家人。同时到。坐同一辆马车。

    穿绸衫的人,长什么样子?

    四十出头。梳光髻。左手大拇指戴墨玉扳指,扳指上磨了一块白的斑。说话先眨一下眼,眨完了再说。他看了咱们的豆腐,没尝。看完豆腐看酱油,也没尝。看完酱油看桌上的乡约文书,看了很久。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个摊,比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还稳。

    府城来的。认得老榆树。不是第一次来青石村。是来过的人,或者来过了但没露面的人。大拇指戴墨玉扳指,府城茶庄、酱铺、布庄的掌柜都没有戴墨玉扳指的。墨玉不是商人戴的东西,是做过官之后退下来的,或是想显摆身份的捐班,花钱买了虚衔,没实缺,但有名头。

    大牛。你回摊上。跟他说,民女马上到。让他等。

    沈青禾站起来。她没有马上出门。先去了灶房。灶台上放着柳氏刚蒸的窝头。窝头冒热气,掀开锅盖,蒸气直冲房梁,把房梁上的蛛网吹得晃了两晃。她拿起两个窝头揣进布包。不是自己吃的,是给那个穿绸衫的人。

    又去后院,取了半罐酱泥,五号缸的。养出来的新酱泥,再养半个月就出坛。现在取出来,是让那人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还没到时候。但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摊位底下的东西比摊上摆的深。

    到了县城。巷子口的马车还在。车上的三个人已经下来了,站在马车旁边,没靠近摊位。穿绸衫的人站在摊位前,手里端着粗瓷茶碗,不是摊上的碗。是他自己带的。茶碗是汝窑的,豆青色,釉面开细纹,碗底有支钉痕。

    沈青禾走过去。

    先生贵姓?

    穿绸衫的人把茶碗放在摊桌上。茶碗底磕在木头上,声音是闷的。他把左手的大拇指抬起来,墨玉扳指对着日头,日光照在斑痕上。斑痕是磨出来的,不是磕出来的。磨了多年。

    免贵姓方。他说。方敬。郑知府的幕僚。

    方敬。沈青禾的手在布包带子上停了一瞬。两个月前,他来过。那时他代表郑知府来考察合作社,走的时候没说留话。两个月后,他自己花钱雇一辆马车,带着府城的三家商人,来找一个在巷口摆豆腐摊的农家女。这种沉默的背书,比他签了字的公文更具威力。

    方先生。沈青禾说。上回一别,民女的摊位摆起来了。

    不止是摊位。方敬说。他的目光在桌上的乡约文书上扫过,不是扫纸上的字,是扫赵里正的朱红印章。乡约的章,保了你十五天。这十五天里,周德茂从想查封到要登记。你的摊位没撤,他的招式已经换了三轮。我数了一下,你打回去的每一轮,换了一种打法。第一轮,假账。第二轮,何县丞。第三轮,摊位。现在第四轮。

    他从袖袋里取出三张纸,压在摊桌上。三张纸,三份契书,不是周德茂写的。是府城的章。府城农官的章。

    这三家。方敬指着马车旁边的三个人。府城孙家粥铺、苏记酱坊、刘记货栈。三个人今天早上去知府衙门递了契约,要跟青石村合作社签长期供货契。知府,郑大人,批了。批完之后让我带着他们来找你。这是知府衙门批的第一份长期供货契,给的不是县城商户,是一个村里的合作社。

    沈青禾低头看着三张契书。纸是府城造纸局出的小黄纸,盖的章不是知府的官印,是农官的农事核验,级别比知府低一档。但农官的章可以绕过知县。知县管不了府城的农官,农官直属知府衙门。这个章,是郑知府给她的一道护身符。护身符上没写她的名字,写的是青石村合作社。合作社不是一个单独的人。合作社,是二十八户。周德茂动不了人,自然也动不了章。

    方先生。郑大人要什么?

    方敬喝了一口茶。汝窑的茶沿在嘴唇上没有马上咽,他含了一会儿,含够了才咽下去。

    沈姑娘。郑大人是在为自己的前程提前落子。你要站稳,他才能落下一步。三家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若站稳了,第二步会换成更大的。明年春天的春耕会,郑大人想让青石村的女农师在府城农官面前做一次陈述。合作社的数据比你的嘴硬。

    他的手指在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但万一周德茂不让你的数字出青石村,郑大人也没办法。这出不出村,只有你能走出来。

    他把茶碗端起来。茶碗里的茶只剩半碗,茶叶沉在碗底,褐绿褐绿的,已经泡不出颜色了。他把茶碗放在摊桌上,留下碗底一圈水印。

    方先生。三家契,民女签。但有一个条件。供货走周大福的粮行。不走县城的粮铺。周大福的粮行在府城码头有仓储,货从合作社直接发到府城仓库,由三家去仓库取。货不进县城,周德茂的手伸不到府城码头。

    方敬看了看她。豆青茶碗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你怕周德茂在运粮路上卡你。

    不是怕。是在防。民女后天要去县衙交誊好的账本。交了账本,周德茂就能按条款查封粮食外销。但条款管的是县内的粮。运往府城的粮,县衙管不了。

    方敬把茶碗放到袖袋旁边的桌面上。茶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比刚才清,因为他喝完了。喝完了的茶碗轻。

    沈姑娘。你今年,十七岁?

    过完年十八。

    十七岁,想的比四十七岁的还多。方敬站起来。他比坐着时高了一截,肩宽,但肩骨凸出,是常年伏案的人典型的肩型。他走到摊位前,用手指在桌上的乡约文书上点了一下,点到赵里正印章的圆心。

    郑大人等的是伤疤。你不让周德茂碰伤合作社,郑大人帮不了你。但你让周德茂在府城码头碰壁,郑大人就能出手。不是帮,是上奏。奏的是青石村合作社供货府城,有章可查。奏呈一上去,周德茂的调任文书就能发下来。

    发下来了,周德茂去哪?

    偏远的县。方敬说。调他去一个连一条河都没有的地方。在那里的县衙,他只能管管户籍。管不了粮。

    下午。三家契书签完了。

    孙家粥铺订豆腐每天二十块。苏记酱坊订酱油每月三罐,专供府城酒楼。刘记货栈订豆酱,用于转批。三家合计,月入比县城摊位多四倍。

    沈青禾在账本上写下:六月十五。第十五天。三家契。府城农官章。

    写完之后她翻开前一页。前十一页记的都是几文几文的散客。这一页记的是三家。十五天,从二十三文到三家。她把账本合上,走到巷子口。

    马车已经走了。巷口空荡荡的,只留下两道车辙。车辙压在碎石子地上,碾出的印子比路面深一点,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扁石头,和开摊第一天放的那块一样。用炭条在石头上写了四个字:青石豆坊。放在巷口的墙根下,和第一天一样的位置。

    第一天放石头是说我在这。第十五天放石头是说我还在。

    石头还在。人还在。

    日头偏西时她站起来。回头看摊位。摊桌上多了三张纸。三张契书在鹅卵石底下压着,纸角在风里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纸角每翘一次,就多一个路过的行人偏过头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