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黄昏。
天边的云像被灶烟熏过的棉絮，一层叠一层，沉得压人。没有风，空气闷得像是被一只湿手捂住了口鼻。
青石村的炊烟升起来，没飘多高就散在半空，像一条条疲倦的灰蛇。往常这个时辰，村口的老槐树下会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今天却一个人影也没有。都回了屋，像是有预感要变天。
青谷睡了。
柳氏原想守在他床边，被沈青禾劝去了牛婶家。青苗攥着半块麸饼，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走到院门口，柳氏又回头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她只是把青苗往怀里搂了搂，脚步加快了几分。
堂屋里只剩下沈青禾和裴长渊。
裴长渊没坐。他靠在门框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青谷的床脚。他的手指搭在柴刀柄上，一下一下地轻敲，节奏很慢。
「真要让他再入梦？」裴长渊开口。不是问，是在确认。
「要。」沈青禾说，「井壁的缝，我白天探不到底。青谷能。」
「那缝可能不是缝。」
「是什么？」
裴长渊没立刻答。他看了一眼窗外，暗泉渠的方向有蛙鸣，一声一声，很闷。往常这个时辰，蛙鸣应该更热闹些，今天却像是被什么压着，叫得有气无力。
「是通道。」他说，「有人在井壁后面修过东西。修得很早，比青石村还早。」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了。
她早该想到。暗泉渠的水流、三镇井的分布、廿年令里那句不许外人擅动——一切都不是普通村井该有的规矩。普通村子打井，哪有那么多条文；普通泉眼，哪会引出三条井连成一个三镇井。
「裴，」她说，「你守前门，我守后院。今夜不管谁来，不让进这屋。」
裴长渊点头。他没说别的，转身出了门。脚步很轻，像猫落在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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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的呼吸越来越轻。
沈青禾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那片红草叶。草叶在夕照里泛着暗红，叶脉像一条条细蛇，从叶尖倒爬回叶柄。她把它对着光，看见叶肉里有一些很细的纤维，逆着光，像血丝。
她想起前世在农科院看过的资料。
有一种植物，根系会逆向吸水。它们长在地下暗河边缘，把深层的水抽到地表。当地下暗河改道，植物就会枯死；可如果暗河被人为截断，植物的根会顺着石缝往下扎，扎穿井壁，把原本封闭的水脉撕开一条口子。
血草、红豆、白节藕根。
这些不是毒。是信号。
是地下水流在发出求救。
沈青禾把草叶翻了个面。背面更红，红得像凝固的血。她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腥甜气，像是雨后泥土混着铁锈。
她把草叶轻轻放在青谷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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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的梦来得很慢。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着，像在说话，但没有声音。手指偶尔抽动，抓紧了被角。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青谷的眼皮颤了颤。
「姐。」他喊。
沈青禾俯下身：「我在。」
「井里……有水。」青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
「底有什么？」
「石头。」青谷说，「很多石头。石头上刻着字。我……我不认识。」
沈青禾的心跳停了一拍。
刻字的石头。在井底。这意味着暗泉渠不是天然泉眼，而是人工修建的引水工程。修渠的人，把某种信息刻在石头上，留给后人。
「血草呢？」
「在。」青谷的眉头又皱起来，「在缝中间。根扎得很深，比昨天更深。姐，根在往下钻。」
「红豆呢？」
「三颗。」青谷说，「还是三颗。但它们不在缝里。它们在石头上面。像有人摆上去的。」
「摆成什么形状？」
「三角形。」青谷说，「尖朝上。」
沈青禾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三角形，尖朝上。那是祭水的符号。她在前世一本地方志里见过，北境某些村子在旱灾前会用黄豆摆出这个形状，祈求暗河不枯。
可青石村没人摆过。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旱灾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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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的眼皮又颤了颤。
「姐，」他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水在退。」
「什么水？」
「暗泉渠的水。」青谷说，「我看见水位在往下退，很快，像有人在下游喝了一大口。」
沈青禾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不是像。是真的有人在下游截水。
暗泉渠从北山发源，一路经过青石村，再往下游流向胡家的田庄。如果胡家在下游挖渠分流，青石村的水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压低。
等村民发现，已经晚了。
「青谷，」沈青禾握住他的手，「你还看见了什么？」
青谷的嘴唇又动了动。
「有人。」他说，「井沿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就是钱师爷那种。」
沈青禾的手指一僵。
「他在做什么？」
「他在数豆子。」青谷说，「一颗，两颗，三颗。数完，他把竹签插进井沿的缝里。」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青谷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左眼下面……有一颗痣。」
沈青禾没有动。
左眼下面有痣。钱穆之左眼下面没有痣。周县令也没有。
胡坤。胡坤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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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说完这些，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沈青禾替他掖好被角，把红草叶重新夹回《千字文》。那本《千字文》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纸页发黄，是沈青谷认字的第一个本子。
她走到院子里。裴长渊还守在门口，手里握着柴刀。
「青谷梦见了。」沈青禾说。
「什么？」
「胡坤在下游截水。」她说，「还有，井壁后面有刻字的石头。暗泉渠不是天然泉眼，是人工修的。」
裴长渊沉默了片刻。
「裴怀远。」他说。
沈青禾抬头看他。
「二十年前修暗泉渠的人。」裴长渊说，「他叫裴怀远。是我叔父。」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股井水特有的凉气。
沈青禾没有追问。她知道裴长渊愿意说的时侯，自然会说完。她只知道，裴长渊为什么会知道暗泉渠那么多事，为什么会清楚三镇井的规矩，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在青石村。
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要去一趟暗泉渠下游。」她说。
「天亮去。」
「天亮就晚了。」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削得很硬。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我陪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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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回到堂屋，青谷还在睡。
她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弟弟的脸。青谷的睫毛很长，在油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轻而稳，不像一个病人，倒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可她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体里藏着某种她不了解的东西。
沈青禾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她穿越过来后一点点攒下的：前世记下的农事笔记、空间灵泉的观察记录、还有她从赵里正那里抄来的廿年令副本。
她把廿年令副本摊开。
廿年令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上面记着：「暗泉渠者，北山龙脉所出，经青石村，分三镇井。渠水为民共有，军商不得私引。违者，罚没当年收成，复渠原状。」
最后落款是：「督工裴怀远，里正赵德山，立令于元和三年。」
元和三年。二十年前。
沈青禾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裴怀远。裴长渊的叔父。
她又想起一件事。裴长渊第一次帮她，是在她刚做豆腐不久。那时她只是一个略有名气的小丫头，他却愿意用整兔换她的半块豆腐。
那时她以为他是不会算账。现在她明白了，他是认出了她脖子上的玉坠，或者认出了她这个人与青石村的某种关联。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是裴长渊在换岗。
沈青禾把廿年令收好，吹熄了油灯。她没有立刻睡，而是坐在黑暗里，把青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三颗红豆，三角形，尖朝上。
这是祭水符。也是预警符。
修渠的人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这个符号，提醒后人：暗泉渠会枯，要提前准备。
可为什么青石村的人不知道这个符号。
除非知道这个符号的人，已经不在了。
裴怀远二十年前修完渠，人去哪了。
沈青禾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个答案一定和裴长渊有关，和韩孚有关，和胡家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有关。
天快亮时，她才合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