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夜。
沈青禾和裴长渊没有走官道。
他们沿着暗泉渠的渠岸往下游走。渠水在夜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条黑蛇在草丛里滑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一声,又沉下去。
沈青禾手里握着一根火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渠壁上,一高一矮,像两个夜游的神。
走了约莫两里地,裴长渊脚步一顿。
「水声变了。」他说。
沈青禾竖起耳朵听。
上游的水声是连续的,像丝线。到这里,水声断了一下。不是水断了,是有一部分水被引走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根完整的线被人用手指捻走了一股。
她把手里的火把放低,照向渠岸。
渠岸的草被踩过。新鲜的断草茬子还泛着白。泥地上有车辙印,两道深深的车辙,从官道一直延伸到渠边。车辙里还有半片枯叶,是槐树叶,不是渠岸边的草。
「他们用车运土。」沈青禾说。
裴长渊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泥。泥还是湿的,黏在指腹上。
「今天挖的。」他说。
两人顺着车辙又往前走了三十步。车辙在一处洼地前消失。洼地里堆着新挖出来的土,土堆旁边是一条新挖的分水沟。泥土的气息混着水草味,很重。
分水沟从暗泉渠主道岔出去,拐了个弯,流向西南。
西南方向,是胡家的千亩田庄。
沈青禾站在分水沟前,看着那股水无声无息地离开主渠。水量不大,大概只占了主渠的一成。但足以在十天之内把青石村的水位压下去两寸。
两寸水,春播看不出差别。到了旱季,就是生死。
「胡坤不要我们的水。」沈青禾说,「他要我们的命。」
裴长渊没说话。他沿着分水沟又走了十几步,在沟边蹲下。
「不止一条。」他说。
沈青禾走过去看。
在火光里,她看见分水沟的两侧还有两条更细的沟。三条沟并行,像三根手指,一起从暗泉渠主道里抠水。最宽的一条有半丈,另外两条只有尺余,但三条加起来,几乎抽走了主渠近三成的流量。
「这条是今天挖的。」裴长渊指着最宽的那条,「这两条是前两天的。」
沈青禾的牙关咬紧了。
胡坤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准备。从细沟到宽沟,他在一步步试探,看青石村什么时候会反抗。等最大的那条沟挖通,他就不会再藏着。
「裴,」沈青禾低声说,「若我现在把这条沟填了,胡家会知道吗?」
「会。」裴长渊说,「沟那头有人守。」
他指了指远处。田庄的方向有一点灯火,灯火旁边似乎有人影走动。偶尔传来一声咳嗽,还有马打响鼻的声音。
「几个人?」
「四个。」裴长渊说,「两个睡,两个醒。轮值。」
沈青禾把火把灭了。
「今天不动。」她说,「动了就打草惊蛇。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沈青禾转身往回走,「我让胡坤自己把沟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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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立刻回村。
他们绕到分水沟的尽头,在那里蹲了将近半个时辰。沈青禾要看清楚,胡家的水到底灌进了哪片田。
月光照在田埂上,把一行行豆苗照得发白。她数了数,从暗泉渠分出来的水,至少浇灌了胡家两百亩田。
两百亩田的收成,换青石村二十三户的命。
「胡家今年的豆子,长势不错。」裴长渊说。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裴长渊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片田,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长势好,是因为水好。」沈青禾说,「水是我们的。」
「明年就不是了。」
「明年?」
「明年大旱。」裴长渊说,「暗泉渠的水被截走三成,青石村撑不过明年春天。」
沈青禾的心跳沉了一下。
裴长渊不是会随便说话的人。他说撑不过,就是真的撑不过。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把沟填了。」沈青禾说。
「怎么填?」
「用郑知州的驳议。」沈青禾说,「用廿年令。用胡坤自己的贪。」
裴长渊转过头看她。
「胡坤的贪。」
「对。」沈青禾说,「胡坤引水,是为了明年大旱时高价卖粮。如果我们让他知道,郑知州已经盯上他,他明年别说卖粮,今年的收成都要被罚没一成,他就会自己填沟。」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赌?」
「我一直在赌。」沈青禾说,「从做豆腐那天起,我就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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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石村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灶房里冒出烟。牛婶已经开始打水,水桶碰撞井台的声音清脆得很。
沈青禾直接去了赵里正家。
赵里正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锅一亮一灭,像一颗老迈的星。他看见沈青禾和裴长渊从门外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一夜没睡。」他说。不是问。
「里正爷,」沈青禾说,「我要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廿年令。」
赵里正的烟锅停了一下。
「廿年令昨天刚用过。」
「今天还要用。」沈青禾说,「胡家在下游开了三条分水沟,偷暗泉渠的水。廿年令里写着,暗泉渠之水,青石村二十三户公用。任何外人不得私引。」
赵里正慢慢站起来。他的背有点弯,但眼神很清。
「你看见了。」
「我和裴长渊一起看见的。」
赵里正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
「走。」他说,「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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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卯时才开。
沈青禾和赵里正在县衙对面的茶棚里坐着等。茶棚刚生火,水汽混着柴烟,飘得到处都是。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赵里正,热情地端来两碗粗茶。
「赵老,您这气色,又是一夜没睡吧。」
「睡不着。」赵里正说。
沈青禾端着茶碗,没喝。她的目光落在县衙门口那两盏灯笼上。灯笼上的两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卯初。县衙的大门开了。
何县丞第一个从里面出来。他穿着绿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卷公文,看见沈青禾和赵里正,脚步顿了一下。
「沈姑娘,赵里正。」他走过来,「二位来得早。」
「何县丞,」赵里正拱手,「草民有一事要报。」
何县丞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是周县令的事。」
「不止。」沈青禾说,「还有胡家私引暗泉渠水的事。」
何县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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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签押房里,何县丞听完沈青禾的叙述,半天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公文卷了卷,又展开。展开,又卷上。卷轴的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褶。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胡家下游引水,不是一天两天了?」
「民女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没人管?」
「因为没人敢管。」
何县丞苦笑了一下。
「对。」他说,「胡家的田庄挂着军屯的名。军屯用水,优先于民田。这是北境的规矩。」
「可暗泉渠不是军屯修的。」沈青禾说,「是裴怀远修的。修渠的文书在廿年令里写得清清楚楚,渠水归青石村二十三户公用。」
何县丞看着她。
「裴怀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
「裴长渊。」
何县丞的眼神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沈姑娘,」他背对着沈青禾说,「本县丞可以帮你写一份驳议。但这份驳议递上去,就不是胡家偷水那么简单了。」
「是什么?」
「是军屯与民田争水。」何县丞转过身,「这官司,郑知州也未必敢接。」
沈青禾没有退缩。
「民女不是要打官司。」她说,「民女是要让胡家知道,我们知道他在截水。他知道我们知道,就不敢再明目张胆。」
何县丞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沈姑娘,」他说,「你这性子,不像个村姑。」
「民女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村姑。」
何县丞的笑更浓了一分。他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好。本县丞替你写这份驳议。但本县丞也有一个条件。」
「县丞请讲。」
「驳议递上去之后,」何县丞说,「你要答应本县丞一件事,不管胡家怎么反扑,青石村二十三户,不能散。」
沈青禾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民女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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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县丞写驳议的时侯,沈青禾站在一旁看。
他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带着官样文章特有的矜持。引《水利令》时,他提到民修之水,民有之;军屯之田,不得夺民水以自利。引《仓储律》时,他又提到地方官有守土安民之责,知而不纠,同罪。
沈青禾看得明白。何县丞这份驳议,表面上是帮青石村说话,实际上也把周县令一起绑上了。
如果郑知州真的按律查办,周县令昨日私带胡家人入村、今日又放任胡家截水两项罪名加在一起,足够让他丢官。
「何县丞,」沈青禾说,「您这份驳议,是要连周大人一起打?」
何县丞没抬头,笔尖一顿。
「沈姑娘看出来了。」
「民女看出来了。」
何县丞放下笔,看着她。
「周德茂在虞城三年,鱼肉百姓,本县丞忍了三年。」他说,「这次他动了暗泉渠,就是动了本县丞的底线。」
「县丞的底线?」
「本县丞是虞城人。」何县丞说,「暗泉渠养活的不只是青石村,还有本县丞的祖坟。」
沈青禾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何县丞会这么痛快地帮她。不是因为规矩,也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暗泉渠也连着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