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晨。
沈青禾把王木匠叫到暗泉渠上游。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图。
「王叔,你看。」
王木匠蹲下去看。
地上画的是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分出许多斜线,斜线末端是一个个小圆圈。
「这是暗泉渠。」沈青禾指着横线,「这是地下的水脉。」她又指着斜线,「这些小圆圈,是竖井。」
王木匠皱着眉:「竖井。」
「对。」沈青禾说,「坎儿井每隔一段挖一个竖井,人从竖井下去清理暗渠。暗渠坡度很小,水会自己流。」
王木匠的手指在地上比划着。
「你是说,挖地道。」
「不是普通地道。」沈青禾说,「坎儿井是地下暗渠,上面有竖井通气、透光、清淤。井口小,地下的水渠长,水在地下走,日晒不到,人也难破坏。」
王木匠想了想。
「这活儿大。」他说。
「很大,但值得。」沈青禾说。
「得花多少工?」
「我算过。」沈青禾说,「从暗泉渠上游到三镇井,约三里地。暗渠三里,竖井三十口,每口深两丈到三丈。总用工,约两千个。」
王木匠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个工。」他说,「青石村二十三户,壮劳力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一人干二十天。」
「所以不能只靠青石村。」沈青禾说,「要联合周边村子。胡家截的不只是我们一村的水。下游还有三个村子靠暗泉渠过活。」
王木匠看着她。
「你要让那些村子也出力。」
「是。」沈青禾说,「出力的村子,按工分地下的水。不出力的,等旱来了只能干看着。」
王木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青禾丫头,」他说,「你这脑子,不当官可惜了。」
沈青禾也笑了。
「我不当官。」她说,「我只想让二十三户有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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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木匠笑完,又皱起眉。
「丫头,我有几个问题。」
「王叔请说。」
「地下暗渠,土塌了怎么办?」
「要撑。」沈青禾蹲下去,在地上又画了几笔,「每隔一丈,用柳枝或芦苇扎成拱架,贴着土壁撑住。拱架上面再铺一层苇席,防止碎土落下。」
王木匠摸着下巴:「透气呢。人在地下挖,没有风,会闷死。」
「竖井就是用来透气的。」沈青禾说,「竖井口小肚大,地下暗渠从井底穿过。空气从竖井口下去,沿着暗渠走。人下井清淤,也能从竖井上来。」
「那土怎么运出来?」
「一筐一筐吊上来。」沈青禾说,「竖井上面架辘轳。挖出来的土,先堆在井口周围,等渠道通水,再填回平地。」
王木匠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坡度怎么找?」他问,「暗渠不能太平,水不流;也不能太陡,水会冲坏渠底。」
「用竹筒水尺。」沈青禾说,「找一根长竹筒,两头打通,里面灌满水。两头的水面自然水平。把一头固定在起点,另一头移到终点,看水面差多少,就能算出坡度。」
王木匠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他说,「不用什么高明的东西,村里都能做。」
沈青禾点点头:「三里的暗渠,坡度大概一寸降一丈。水会自己慢慢流,不急,也不淤。」
王木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他说,「民这就去召集人手。先砍柳枝,再编苇席。工具民来安排。」
「先不急。」沈青禾说,「今日先把路线定下来。从暗泉渠上游到三镇井,要经过三片坡地、一片沙地。沙地不能走暗渠,容易塌。要绕。」
王木匠抬头看了看山势。
「绕沙地,得多出半里。」
「半里换来不塌,值。」
两人沿着坡地走,一边走一边用炭笔在树干上做记号。沈青禾每走三十步,就画一个圈。圈下面是暗渠,圈上面是竖井。
走到一处低洼的凹地,她停下。凹地两侧是土坡,坡上有几丛野柳,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凹地底部有一道细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水。
「就从这里开始。」沈青禾说。
王木匠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土黏,好撑。」他说,「第一口竖井挖在这里,省工。」
沈青禾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
「记下位置。明日带人来划线。」
王木匠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在十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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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裴长渊从山下走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根竹签,和钱穆之插在井台边的那种一模一样。红绳系在签头,绳头已经有些磨损。
「又有。」沈青禾接过竹签。
「不是井台。」裴长渊说,「是暗泉渠上游。有人把竹签插进泉眼边的石缝里。」
沈青禾把竹签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有酒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这次不是草标,是标记。」她说。
「什么标记。」
「修渠的标记。」沈青禾说,「韩孚或者胡坤,他们也在查暗泉渠。他们想在我们之前,找到泉眼真正的位置。」
王木匠的脸色变了。
「他们要找泉眼做什么?」
「要么截断,要么霸占。」沈青禾说,「暗泉渠是青石村的命脉。谁控制了泉眼,谁就控制了整个青石村。」
她把竹签折成两段,扔进水渠。
「王叔,」她说,「坎儿井的事,今日就开始准备。明日我去下游三个村子谈。」
「谈什么?」
「谈命。」沈青禾说,「他们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王木匠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青禾和裴长渊沿着暗泉渠往上走。她要亲自把第一条竖井的位置再确认一遍。
走到那处低洼凹地,裴长渊蹲下去,用手捧起一捧水闻了闻。
「甜的。」他说。
「这里是暗泉渠上游渗出的地下水。」沈青禾说,「如果把暗渠从这里接过去,水量至少能保住三成。」
裴长渊放下水,在四周看了看。
「韩孚的人也在找这里。」
「是。」沈青禾说,「所以我们要快。在他们找到泉眼之前,把暗渠挖通。」
裴长渊没说话。他走到坡顶,朝北山方向望了望。
「明日去下游村子,」他说,「我跟你去。」
「你不是说要藏在暗处。」
「去下游村子,不用藏。」裴长渊说,「韩孚的人不会想到我会光明正大地跟着你走。」
沈青禾想了想,点头。
「好。但你不能拿柴刀。」
「不拿。」
「你不能走在人前。」
「走在你身后三步。」裴长渊说,「像你的长随。」
沈青禾笑了:「你像长随。太阳从西边出来。」
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像笑。
王木匠在一旁看着,摇摇头:「你们两个,都不像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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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青禾回到自家院子。
柳氏正在晒豆子。金黄的豆子铺在竹席上,像一片小太阳。她手里拿着一把木耙,把豆子耙成一道道均匀的垄。
「娘,」沈青禾说,「明日我要出村。」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
「下游。柳树村、杨树村、槐树村。」
「去谈什么?」
「谈水。」沈青禾说,「谈怎么一起保住水。」
柳氏没说话。她把一粒豆子翻了个面,让太阳晒到另一面。
「青禾,」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青禾愣了一下。
「什么?」
「从你开始做豆腐,买地,建合作社——」柳氏抬起头,看着女儿,「你是不是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沈青禾没有否认。
她确实在准备。从她醒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人想活下去,不能只靠运气。
「娘,」她说,「我不只是为了自己活。」
柳氏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沈青禾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去吧。」她说,「家里有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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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没有马上回屋。
她绕到村后的苇塘边。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拎着镰刀和麻袋。最小的才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三。
「青禾姐。」领头的二狗子跑过来,「我们割了这些,够吗?」
沈青禾看了看地上的苇子。已经有两捆,青绿中带着黄边。
「不够。」她说,「要十捆。苇子要嫩的,太老的编不成席。」
「我们再去割。」二狗子转身吆喝,「走,去南坡。」
孩子们呼啦啦跑了。
沈青禾又去了铁匠铺。张铁匠正在炉前打锄头,火星子溅在围裙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青禾丫头,」张铁匠擦了把汗,「我打了八把窄锄,十把尖镐。够不?」
「先这些。」沈青禾说,「明日还要做竹筒水尺。王叔会来找你。」
「行。」
离开铁匠铺,她去了牛婶家。牛婶和几个妇人坐在院子里搓麻绳,脚边已经堆了三四盘。
「牛婶,」沈青禾说,「这绳子要结实。吊土筐,人命系在上面。」
牛婶抬头笑:「丫头放心。我用的是陈麻,浸过桐油,比新麻还牢。」
沈青禾点点头。
夜幕降下来时,她回到自家院子,开始写明天要带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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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青禾在仓库里整理明天要带的文书。
裴长渊走进来,把一个布包放在她面前。
「什么?」沈青禾问。
「干粮。」裴长渊说,「去三个村子,一天回不来。」
沈青禾打开布包。里面是六个饼,一块腌肉,还有一小袋炒豆。饼是杂面的,硬邦邦的,但很实在。
「裴,」她说,「你不劝我别去?」
「劝不住。」
「那你不跟着?」
「跟着。」裴长渊说,「但不在明处。」
沈青禾看着他。
「韩孚的人在找我。」裴长渊说,「我在明处,你会更危险。我在暗处,更好。」
沈青禾点点头。
她把布包收好,又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坎儿井工册。
她在下面又写下三行小字:
「一、出工者按工分得水,一分一日,旱时兑现。
二、各村自管本村段暗渠,青石村总调水源。
三、毁约者,断其水。」
裴长渊看着那几行字。
「狠。」他说。
「不狠,没人信。」沈青禾说,「旱灾面前,规矩要比人心硬。」
裴长渊没再说话。他看着沈青禾把工册折好,放进一个防水的油布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最上方。
「坎儿井。」他念了一遍,「名字怪。」
「不怪。」沈青禾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坎是坑,儿是小。地下的小水坑连起来,就是一条命。」
裴长渊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青禾。」
「嗯。」
「明日若是谈不拢,」裴长渊说,「不要硬来。」
沈青禾笑了。
「我什么时候硬来过。」
裴长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都硬来。」他说,「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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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从北山吹下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她听见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走动。
她想起青谷的话:水在害怕。
也许水真的在害怕。也许整个青石村,都在一场大旱的前夜瑟瑟发抖。
但她不怕。
她已经不是那个冻醒在茅草屋里、一无所有的小姑娘了。
她有二十三户。她有空间。她有裴长渊。她还有青谷那个能听见水说话的梦。
就够了。
沈青禾闭上眼睛。
窗外,一只夜枭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声没有说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