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卯时。
天没亮,沈青禾就出了门。
她换了柳氏给的那件旧褂子,褂子太长,下摆快到膝盖。她把下摆塞进腰带里,头上包了一块灰布,遮住了大半张脸。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几块豆腐和一袋盐。
豆腐是幌子。盐也是。真正的东西在竹篓夹层里那张拓好的铁片,折成巴掌大,用油纸裹了三层。
李大牛赶着驴车在村口等她。
驴车上堆着半车干草,干草下面藏着两袋黄豆。李大牛蹲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看见沈青禾出来,跳下来把车辕让给她。
「青禾姐,走哪条路?」
「官道。」沈青禾爬上车,坐在干草上,「绕小路太慢,天黑之前赶不回来。」
李大牛赶着驴车上了官道。驴蹄踩在硬土上,嗒嗒嗒嗒,像敲梆子。
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路上还没有行人。路边的庄稼地里,玉米叶子垂着头,叶尖发黄。沈青禾扫了一眼,旱象比昨天又重了一分。
走出二里地,李大牛突然把驴勒住了。
「前面有人。」
沈青禾从干草堆里探出头。官道前方约莫半里处,有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布衣,头上戴着斗笠。
不是农家人。农家人不会大清早站在官道上发呆。
「赶车过去。」沈青禾低声说,「别停,别看他们。」
李大牛把草棍吐了,抖了抖缰绳。驴车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在路边站着一动不动,等驴车走近了,高的那个抬起斗笠,朝车里看了一眼。
沈青禾低着头,假装在翻竹篓里的豆腐。
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沈青禾用余光扫了一眼,高个子方脸宽肩,腰间鼓了一块,像别着什么东西。矮个子瘦小,手里拿着一根竹棍,竹棍的节眼被磨得很光亮。
不是竹棍。是刀鞘。
两人的视线在她背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驴车走过去。沈青禾没有回头。
「别停。」她说,声音很轻。
李大牛的背绷得像一块板,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驴车继续往前走,嗒嗒嗒嗒。
走出半里地后,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但他们没有追上来。
「认识吗?」沈青禾问。
李大牛摇摇头:「没见过。不是镇上的人。」
「韩孚的亲卫。」沈青禾说,「他们不是来拦的,是来看的。看我去哪。」
李大牛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
「青禾姐,要不去槐树林绕一下。」
「不绕。」沈青禾说,「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上了官道。绕了反而告诉他们我们心虚。继续走,到县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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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走到半路,经过一片高粱地时,沈青禾让李大牛停了一下。
她跳下车,走到高粱地边上,蹲下去看了看土。地上有驴粪,新鲜的,还冒着热气。驴粪旁边有两排脚印:一排是布鞋,一排是草鞋。布鞋的脚印很深,草鞋的浅。
两句话的工夫,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沈青禾站起来,朝高粱地里看了一眼。高粱秆密密匝匝,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了一股烟味。不是柴火的烟味,是旱烟。
有人在高粱地里等着。
她回到车上,没说话,只是把竹篓里的豆腐拿出来一块,用刀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一半递给李大牛。
「吃。」她说。
李大牛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豆腐是生的。
「青禾姐,这豆...」
「别说话。」沈青禾用嘴角指了指高粱地。
李大牛嚼豆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把生豆腐硬吞了下去。
驴车继续往前走。沈青禾的右手一直放在竹篓里,手指摸着夹层的油纸包。包还在。
走出高粱地后,官道上渐渐有了人。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有牵着牛去饮水的,有背着柴往镇上走的。人多了,沈青禾的肩膀才松了一点。
韩孚的人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他们要动手,也在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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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李大牛把驴车停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喂驴喝水。沈青禾把竹篓背上,一个人进了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的铺子半开半关。沈青禾低着头走了半条街,在一家卖草鞋的铺子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着。
她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去,又拐了两个弯,到了县学门口。
县学的门半开着。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大得像手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本书。
何清晏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字。他三十出头,瘦,穿着青布长衫,袖口沾了墨。
沈青禾推门进去。
何清晏抬头,看见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沈姑娘。」他把笔放下,「赵里正的信,我收到了。」
沈青禾走到石桌前,从竹篓夹层里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
「何先生,请看这个。」
何清晏打开油纸包,取出拓本,展开。
他看了第一行字,眉头就拧紧了。
然后他一行一行往下看,速度越来越慢。看到「韩孚扣粮草三日」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看到「韩孚之印」时,他把拓本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三遍。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飘在拓本上。何清晏把叶子拈开,放在桌角。
「这是拓本。」他说,「原件呢?」
「在青石村。」沈青禾说,「安全的地方。」
何清晏把拓本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铁片上的字,」他说,「是裴怀远亲手刻的?」
「是。」沈青禾说,「他在暗道里困了七天,用刀刻的。」
何清晏沉默了很久。
「裴怀远,」他开口,「元和四年青石关溃败后失踪的前锋营督粮官。朝廷通缉了二十年。」
「他不是逃兵。」沈青禾说,「他是证人。韩孚扣粮、改军报、私售军粮,他是亲历者。他逃到青石村,修了暗泉渠,把证据封在地下暗道里,等了二十年。」
何清晏看着她。
「沈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韩孚现在是京城三品武将。你要翻这个案,不是告一个县令,是告一个将军。告赢了,天下震动。告输了...」
「告输了,民女死,裴长渊死,青石村二十三户跟着死。」沈青禾说,「民女知道。」
何清晏的茶凉了。他没有去续,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
「我在京城认识一个人。」他说,「御史台的巡按御史,姓周,名慎。他是寒门出身,跟我同年进士。为人方正,不收礼,不怕事。」
「能信吗?」
「信不信,看人。」何清晏说,「周慎当年参过兵部侍郎虚报军功,被贬到岭南待了三年,又调回来。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不怕。」
「不怕的,才敢接。」沈青禾说。
何清晏点点头。
「我把拓本抄一份,用我的信寄给周慎。」他说,「原件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连赵里正都不要说。」
「民女明白。」
何清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还有一件事。」他停下脚步,「周县令在府城告你们通匪。知州大人还没表态,但方敬跟韩孚的人吃了酒。如果知州派人下来查,你们怎么应对。」
沈青禾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暗道在三镇井的井壁里。」她说,「知州派人来查,让他们看。暗道是裴怀远修暗泉渠时留的检修通道,不是通匪的地道。井壁上的字,是修渠记事碑,不是通敌暗号。」
「周县令会说,那是后来刻上去的。」
「元和四年的刻痕,和二十年后的刻痕,风化程度不一样。」沈青禾说,「何先生,你是读书人,你看得出来。到时候请你去鉴定。」
何清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走得远。」
「民女没走远。」沈青禾说,「民女只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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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学出来时,沈青禾在巷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钱穆之。
他站在巷子对面的茶摊前,手里端着一碗茶,左手缩在袖子里。他看见沈青禾,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沈青禾没有停步,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钱穆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沈姑娘,来县城买菜?」
沈青禾没回头。
「县城的豆腐比不上你家的。」钱穆之又说了一句,「不过这年头,卖豆腐的不如卖消息的,你说是不是?」
沈青禾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她拐过巷口,消失在人群里。
李大牛在城门口等她。她爬上驴车,把竹篓放在膝盖上。
「走。」
李大牛抖了抖缰绳。驴车嘎吱嘎吱地动起来。
「青禾姐,」李大牛的声音压得很低,「钱师爷在巷口站着。」
「看见了。」
「他是不是跟踪你。」
「不用跟踪。」沈青禾说,「他就在县学门口等着。他知道我会来。」
李大牛的脖子梗了一下:「那何先生那边——」
「何先生已经把拓本收了。」沈青禾说,「钱穆之看见了我进县学,但他不知道我带去了什么。他只能猜。猜不准,就得跟周县令商量下一步。」
驴车上了官道,往青石村方向走。
沈青禾靠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太阳晒在脸上,暖得有些发烫。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
何清晏收了拓本,会寄给周慎。周慎收到信,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里,周县令的通匪告状可能会先到。知州如果信了周县令,会派人来封井、封暗道。到时候铁片还在腌菜缸里,但暗道一旦被封,裴怀远的骨头就再也带不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让她不安。
钱穆之在县学门口等着,说明有人提前知道她今天会来。谁告诉他的?
不是杨铁头。杨铁头只知道她去了杨树村谈水,不知道她去县学。
不是村里的人。她出门时天没亮,只有柳氏和李大牛知道。
那是谁?
沈青禾睁开眼睛,看着官道两旁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在太阳下打着卷,像一只只攥紧的拳头。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