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辰时。
三天后,知州的人来了。
不是知州本人,是府衙的两个书办,带着四个衙役。他们骑着马,从官道上进村时,马蹄声把村口的狗都吵醒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府衙书办孙宜,四十出头,瘦长脸,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把文书展开。
「奉知州大人之命:青石村疑有私挖暗道、通匪之嫌,即日起封锁三镇井,待查明后再行处置。任何人不准靠近井口,违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赵里正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
「孙书办,」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三镇井是青石村二十三户的饮水井,封了井,村里三百口人喝什么?」
孙宜看了他一眼:「赵里正,这是知州大人的令。你有异议,去府城说。」
赵里正没有退。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夫问一句,这通匪的告状,是谁递的。告状的人有没有证据。」
孙宜的嘴角抿了一下:「周县令亲赴府城陈情,附有青石村私挖暗道之证。知州大人慎重起见,先封井,后查办。这是规矩。」
「什么证?」赵里正追问。
孙宜没有回答。他朝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拿着木条和封条,走向三镇井。封条上写着「府衙封」三个字,红底黑字,很刺眼。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
柳老根带着柳树村的人堵在井边,脸色涨红:「这是我们三镇共修的井,凭什么封!」
槐三更直接,他往井口前面一站,叉着腰:「谁来封,先从民身上踏过去!」
衙役们停住了。他们看了看槐三,又看了看孙宜,没敢动手。
孙宜的脸沉下来:「这是抗命。抗命是要抓人的。」
沈青禾从人群里走出来。
---
她没有上前,只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也不小。
「各位差爷,民女有几句话。」
孙宜看向她。
「民女沈青禾,青石村人。」她说,「孙书办说的暗道,民女知道在哪里。」
人群安静了。
孙宜皱眉:「你知道?」
「三镇井的井壁上,有一条裂缝。裂缝后面有一个小洞,是二十年前修暗泉渠时留的检修口。」沈青禾说,「这不是暗道,是修渠的工人用来进出井壁的通道。暗泉渠三里半长,每隔一段就有这样的检修口。」
孙宜看着她,没说话。
「孙书办可以下井去看。」沈青禾说,「洞里没有暗道,没有通匪的机关,只有一条死胡同,走三步就到底。如果这叫通匪,那全天下修过井的村子都通匪。」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孙宜的脸不太好看。他把文书卷起来,朝井口走了几步。
「既然是检修口,为什么没有报官备案?」
「二十年前修暗泉渠时,裴怀远是督工,赵里正是里正。」沈青禾说,「当时修渠是民修民用,不需要报官。这一点,赵里正可以作证。」
赵里正接话:「老夫可以作证。元和四年修暗泉渠,是青石村、柳树村、槐树村三村合力,用锄头和铁锹挖出来的。裴怀远是外乡来的水利匠人,老夫请他做的督工。修渠的工册和廿年令,都在老夫手里。」
孙宜看了看赵里正,又看了看沈青禾。
他不是蠢人。一个村的女娃和一个老里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要么是有底气,要么是在赌。
「下井看看。」孙宜说。
---
一个衙役系着麻绳下了井。沈青禾没有跟着下去,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个洞通向哪里。
衙役在井下待了一盏茶的工夫,爬上来时浑身是泥。
「回书办,井下确实有个裂缝,后面有个小洞。」衙役说,「洞口很窄,民试着往里钻了几步,走不动了。里面是死胡同,什么都没有。」
孙宜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死胡同。」他重复了一遍。
「是。」衙役说,「洞壁上有凿痕,像是修井时留下的。没有暗道,没有通匪的东西。」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让衙役先下去,是因为洞口那段,裴长渊进去的那段暗道,在更深的位置。衙役只下到一丈五尺,看到的是裂缝后面那个被石板挡住的小洞。石板还在原位,裴长渊进去后又推回来了。
衙役没有发现石板后面还有通道。
孙宜沉默了一会儿。
「井不封了。」他说,「但这个洞,要封上。」
沈青禾的心沉了一下。
「用石灰灌进去,封死。」孙宜说,「既然是检修口,现在不需要检修了,就封了。省得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赵里正看了沈青禾一眼。沈青禾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封洞。如果洞被石灰灌死,以后再想进去取裴怀远的骨头,就难了。更糟糕的是,石灰灌进去,可能会把暗道里的痕迹破坏掉——刻在井壁深处的那些被凿掉的字,也许还有更多裴怀远留下的东西。
可她不能反对。一反对,就等于承认洞里有猫腻。
「好。」她说,「民女来封。」
孙宜看了她一眼:「你来?」
「民女最清楚洞口的位置。」沈青禾说,「民女下去,把石灰灌进洞口,封三尺深。够不够。」
孙宜想了想:「三尺够了。」
---
沈青禾下了井。
她带着半袋石灰,系在腰间的绳子上。到了一丈五尺深的地方,她找到了那个裂缝。
石板还在原位。她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裴长渊进去之后,从里面用一块碎石卡住了石板的滑槽。从外面看,就像一块严丝合缝的井壁。
她把石灰拌了水,糊在洞口。石灰很稠,一层一层抹上去,把裂缝填得严严实实。
但她没有灌三尺。
她只封了洞口外侧半尺深。半尺的石灰,从外面看和三尺没区别: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但如果以后有人需要再打开,半尺的石灰用锤子敲两下就能凿穿。三尺就不一样了,凿三天也凿不开。
她还在石灰层里埋了一根细竹管。竹管只有筷子粗细,从石灰层穿过去,通向石板。竹管的作用是透气,如果暗道里有风,风会从竹管里吹出来。只要风还在吹,暗道就没有塌。
封完洞口,她把剩下的石灰撒在井壁上,弄得整面井壁都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
爬上井口时,孙宜看了她一眼。
「封好了?」
「封好了。」沈青禾擦了擦手上的石灰,「三尺深。」
孙宜点了点头,朝衙役挥手。衙役们把木条和封条收了,骑上马,走了。
人群散了。柳老根和槐三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怒气。
「凭什么封我们的洞?」槐三说。
「封了好。」沈青禾说,「不封,周县令还会拿这个做文章。封了,他没了借口。」
槐三张了张嘴,没听懂。柳老根却看了沈青禾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了然。
赵里正等人都散了,才走过来,压低声音:「半尺?」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老夫看你抹石灰的手法。」赵里正说,「你抹得很慢,一层一层地糊,不是灌进去的。灌三尺石灰,不需要那么仔细。」
沈青禾没有否认。
「竹管也埋了。」赵里正又说。
沈青禾的嘴角抽了一下。这老头,眼睛比鹰还尖。
「赵伯,」她说,「这事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赵里正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丫头,你比老夫想得周全。」
---
傍晚时分,裴长渊来找她。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是新削的,木纹还很白。
「封了。」他说。
「封了。」沈青禾说,「外面半尺,里面是空的。埋了竹管透气。」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走进院子,在矮桌前坐下,把木棍靠在桌腿上。
柳氏端来一碗水,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叔父的骨头?」他说。
「还在里面。」沈青禾说,「等风头过了,我们去取。」
裴长渊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新磨的茧,是挖竖井磨出来的。
「铁片呢?」
「腌菜缸底。」
「拓本呢?」
「何清晏已经寄出去了。走的是县学的驿路,半个月到京城。」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韩孚的人,」他开口,「今天在镇上换了住处。从胡家客栈搬到了南街的民宅。」
沈青禾的眉毛抬了一下。
「搬了?」
「不只搬了。」裴长渊说,「冯彪昨天在镇上露面了。他手腕上缠着布,在药铺里买膏药。」
冯彪。上次在槐树林被他们打退的那个。他不是说不干了吗?
「他回来了。」沈青禾说,「说明韩孚加了价。」
「或者换了人。」裴长渊说,「冯彪是地头蛇,韩孚的亲卫是军中人。两拨人,不是一个路子。如果韩孚觉得冯彪办事不力,会换一拨人来。」
沈青禾想了想。
「新来的人,不会用套索和弓箭。」她说,「会用更干净的办法。比如下毒,比如放火,比如直接在夜里摸进村子。」
裴长渊看着她。
「你怕不怕?」
沈青禾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裴,你昨天问过我一次了。」
「今天不一样。」裴长渊说,「昨天韩孚的人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今天,他们可能知道了。」
沈青禾的笑容收了。
她知道裴长渊说的对。孙宜来封井,是周县令告状的结果。但周县令告状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有人提前告诉他该告什么。
谁告诉他的?
还是那个问题。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裴,」她说,「你今晚守在腌菜缸旁边。」
裴长渊点了点头。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水添满。水烧开后,她往里面扔了一把碎米。
「明天,」她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顾兴。」沈青禾说,「他在府城代售铺被砸后一直没回来。我要让他去打听一件事,钱穆之最近跟谁通过信。」
裴长渊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木棍拿起来,用刀把尖端又削了一刀。
削完之后,木棍的尖端亮得像一根针。
他把木棍别在腰后,站起来。
「我走了。」
「裴。」
他停下。
「你叔父的信,」沈青禾说,「你带在身上?」
裴长渊拍了拍胸口。衣襟里有一个硬硬的方块,是那封叠好的信。
「一直带着。」他说。
他走出院门,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禾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哭。是蒸汽。
她把火拨小了一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远处的暗泉渠传来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