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
沈青禾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铁片和陶片。
铁片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陶片是从床底下取出来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个黑,一个青,一个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印着淡淡的釉色。
她拿起铁片,翻来覆去地看。铁片的边缘有一个凹槽,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凹槽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嵌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拿起陶片,比了比。不对,陶片的厚度和凹槽不匹配。
她又拿起裴长渊昨天在树林里发现的那枚令牌——裴长渊半夜回来,把令牌放在她窗台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令牌是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韩」字,背面刻着一只鹰。
她把令牌放到铁片边缘,比了一下。
凹槽和令牌的厚度……接近,但形状不对。令牌是方的,凹槽是圆的。
不是令牌。
她放下令牌,继续看铁片。铁片上的字她已经很熟了——韩孚改军报的摹本,粮草调拨令,韩孚之印。每一个字她都拓过三遍,背得下来。
但铁片边缘的凹槽,她始终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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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青谷从屋里出来,看见姐姐还坐在桌前,吓了一跳。
「姐,你一夜没睡。」
「嗯。」
「你在看什么?」
沈青禾把铁片递给他:「你看这个凹槽,像什么?」
青谷接过铁片,对着晨光看了看。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像钥匙孔。」他说。
沈青禾愣了一下。
钥匙孔。对,钥匙孔。
裴怀远在铁片上刻了证据,又在铁片边缘留了一个钥匙孔。这说明,铁片不只是证据,它还是一把钥匙。或者说,它能打开什么东西。
打开什么?
暗道里的某个机关?某个箱子?某个被锁住的密室?
「姐,」青谷说,「我昨晚又梦到了。」
「梦到什么?」
「井壁上的字。」青谷的声音很轻,「我看清了。被凿掉的字,一共有十二个。前面十个字被凿得很深,看不清了。但最后两个字,我看清了。」
「什么字?」
「封存。」青谷说,「最后两个字是。前面还有字,但我没看清。只知道最后一个字是,倒数第二个字是,连起来是封存令。」
封存令。
沈青禾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封存令。非韩氏亲卫不得开启。
裴怀远在暗道里留下的,不只是铁片和信。他还留下了一道封存令。一道命令。命令的内容被韩孚的人凿掉了,但「封存」两个字还在。
封存什么?证据?尸体?还是……别的东西?
「青谷,」沈青禾说,「你还梦到什么?」
「我梦到,」青谷闭上眼睛,「凿字的人,穿着韩孚亲卫的衣服。他凿完字之后,用石灰填了凿痕。但他填得很急,有些地方没填平。如果以后有人用醋泡,字还会出来。」
「和上次一样。」
「不一样。」青谷说,「上次我梦到的是凿字的过程。这次民梦到的是那个凿字的人,在离开之前,往暗道深处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害怕。不是怕暗道,是怕暗道里的什么东西。」
沈青禾的脊背直了起来。
暗道深处,有让韩孚亲卫害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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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来了。
不是悄悄来的,是光明正大来的。他坐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挂着知州府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方」字。马车后面跟着四个骑马的家丁,穿青衣,束腰带,腰带上挂着刀。
马车停在村口,方敬从车上下来。他四十出头,瘦高,穿一件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他的脸很长,下巴尖,眼睛细,看人时眼珠不动,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赵里正带着几个老人迎上去。
「方先生。」赵里正拱手,「有失远迎。」
「赵里正。」方敬还了一礼,声音很清,像瓷器相碰,「不必多礼。方某今日来,是奉知州大人之命,查看青石村的水利工程。」
「水利工程。」赵里正说,「青石村没有什么水利工程,只有一口老井,几条旧渠。」
「旧渠?」方敬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赵里正说的是暗泉渠吧。暗泉渠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水利设施,归属水利司管辖。青石村在暗泉渠下游私挖竖井,恐怕不合规矩。」
赵里正的脸色变了。
私挖竖井。这四个字,说轻了是违规,说重了是窃水。在古代,窃水是重罪,可以判流放。
「方先生,」赵里正说,「青石村挖的竖井,是在北山脚下,不在暗泉渠的河道上。井水是从地下渗出来的,不是从暗泉渠里引的。」
「地下之水,与地面之水,本为一体。」方敬说,「北山脚下的地下水,最终也会流入暗泉渠。你们挖井取水,就是分走了暗泉渠的水量。这,就是窃水。」
赵里正说不出话了。他知道方敬是在强词夺理,但方敬的话在法理上有一套逻辑——地下水与地面水一体,分走地下水就是分走地面水。这套逻辑虽然不是通用的法理,但在某个特定的解释框架下,是可以成立的。
关键是,解释框架掌握在方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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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上前,只站在人群边缘,声音不大:「方先生。」
方敬看向她。他的眼珠动了一下,从上到下,把沈青禾打量了一遍。
「这位就是沈姑娘吧。」他说,「久仰。青石村的女农师,名声不小。」
「民女不是什么农师。」沈青禾说,「民女只是一个种地的。」
「种地的,」方敬说,「能种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是本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青禾面前。他的个子很高,比沈青禾高出一个头,看她时是俯视的。
「沈姑娘,」他说,「方某问你一件事。你在北山脚下挖竖井,可有水利司的批文。」
「没有。」沈青禾说。
「可有知州府的许可。」
「没有。」
「可有县衙的备案。」
「也没有。」
方敬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既然都没有,那就是私挖。」他说,「奉知州大人之命,即日起,青石村北山脚下竖井工程暂停。待水利司勘验之后,再行定夺。」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看着方敬手里的文书,文书上盖着知州府的印,红彤彤的,很刺眼。
「方先生,」她说,「民女有一事不明。」
「请讲。」
「水利司的批文,是针对什么规模的水利工程。」
方敬愣了一下:「自然是有一定规模的水利工程。」
「一定规模,」沈青禾说,「是多少。挖一口井,也要批文吗。那青石村的三镇井,挖了二十年了,也没有批文。是不是也要封。」
方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三镇井是历史遗留。」他说,「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沈青禾重复了一遍,「那民女的竖井,挖了一个月,算不算既往。」
「你——」方敬的嘴角抽了一下,「沈姑娘,你这是强词夺理。」
「民女不是强词夺理。」沈青禾说,「民女只是想知道,方先生叫停民女的竖井,是因为竖井真的不合规矩,还是因为方先生不想让民女挖成。」
方敬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眼珠很黑,瞳孔里映着沈青禾的脸。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沈姑娘,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民女不怕死。」沈青禾说,「民女只怕渴死。」
方敬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刀划出来的。
「好。」他说,「那我们就看看,是你先渴死,还是我先让你停。」
他把文书卷起来,递给身后的家丁,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沈青禾,落在人群后面的裴长渊身上。
裴长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柴刀。他的脸被树荫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方敬看了他三息。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东西。
「裴猎户。」他说,「你的靴子,该换了。」
裴长渊没有动。
方敬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辚辚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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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赵里正走到沈青禾身边,低声说:「他认出裴长渊了。」
「认出来了。」沈青禾说。
「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青禾说,「他认出来了,但没有当场揭穿。说明他揭穿裴长渊,对他没有好处。他想用裴长渊的身份当筹码,要挟我们。」
「要挟什么?」
「叫停竖井。」沈青禾说,「或者,交出我们在井里找到的东西。」
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拐杖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挖。」沈青禾说,「晚上挖。白天停,晚上挖。他白天来查看,看见停工,就无话可说。晚上他不在,我们继续。」
赵里正点点头,走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裴长渊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他认识我。」裴长渊说。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裴长渊说,「但他穿的是官靴,靴底的纹路是军靴的。走路的时候,左脚跟先着地,右脚尖先离地。这是北境军的步法。」
「他也是韩孚的人。」
「是。」裴长渊说,「而且不是普通亲卫。他的眼神,见过血。韩孚的亲卫队里,只有杀过人才有那种眼神。」
沈青禾没有说话。
她看着裴长渊,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块深潭。但潭水下面,有东西在动。
「裴,」她说,「你怕吗?」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
「不怕。」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他不动手。」沈青禾说,「至少在知州府的文书还有效之前,他不会动手。动手了,就是知州府的责任。他会等,等我们犯错,等他找到更好的把柄。」
「那我们就让他等。」裴长渊说。
「对。」沈青禾说,「让他等。等到我们的暗渠贯通,等到他的文书过期,等到周慎的回信到来。」
她转过身,往家走。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插在地上的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