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子时。
竖井边点着三盏风灯。灯焰被夜风吹得直晃,在井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李大牛带着四个人,正在井下挖暗渠。暗渠从竖井底部往暗泉渠方向延伸,宽三尺,高三尺,顶是拱形的,用土坯砖砌成。砖缝之间填着黏土砂浆,砂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沈青禾在井口守着。她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连着井底的一盏风灯。如果井底有事,李大牛会拽三下绳子,她就把灯提上来,同时喊人下去。
裴长渊不在井口。他在北山脚下的树林里,盯着上山的路。
王木匠在井底。他负责砌拱顶,每砌完一圈砖,就用木槌敲一敲,听声音判断砖缝是否严实。声音闷,说明严实。声音脆,说明有空隙,要补砂浆。
「青禾姐。」李大牛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前面有石头。」
沈青禾把绳子拴在井口的木桩上,顺着井壁的脚蹬下到了井底。
井底很窄,只能容三个人并排蹲着。李大牛蹲在暗渠的尽头,手里举着一盏风灯。灯光照在前方的土壁上,土壁的颜色变了——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骨头。
「石灰岩。」沈青禾说。
「什么?」
「石头。」沈青禾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石灰岩。很硬,镐头凿不动。」
她用手摸了摸岩面。岩面很光滑,有一层淡淡的湿气。石灰岩在水里会溶解,形成溶洞。这说明,这片岩层下面,可能有地下水通道。
「好消息。」她说,「石灰岩下面,很可能有水脉。坏消息是,我们得穿过这层岩。」
「怎么穿。」李大牛问。
「火烤水浇。」沈青禾说,「把岩面烧热了,浇冷水,石头自己裂。」
王木匠从后面爬过来,看了看岩面:「要多大的火。」
「能烧多大火,就烧多大火。」沈青禾说,「把干草堆在岩面上,点着,烧半个时辰。然后浇冷水。重复三次,岩面会裂开。」
王木匠点点头,爬回竖井,去取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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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在暗渠尽头烧起来的时候,整个井底都变成了红色。
岩面被烧得发烫,热气在狭窄的暗渠里回旋,烤得人脸上的皮肤发紧。李大牛和另外两个工人轮班守着火堆,不断往里面添干草和树枝。
半个时辰后,沈青禾提着一桶冷水,浇在岩面上。
水触到热岩,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雾。岩面没有任何变化。
「再来。」沈青禾说。
第二次火烤,烧了半个时辰。再浇冷水。岩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一根头发丝,从岩面中央往边缘延伸。
「有了。」李大牛兴奋地说。
「再来一次。」沈青禾说。
第三次火烤。这次烧得更久,岩面被烧得发红,像一块烙铁。沈青禾把两桶冷水同时浇上去——
「咔嚓」一声。
岩面裂开了一道缝,缝宽约两指,深约半尺。裂缝后面的岩层松动了,李大牛用镐头一敲,一大块岩石脱落下来,露出后面的土层。
「通了。」李大牛喊。
「还没通。」沈青禾说,「这只是岩层表面。后面可能还有更深的岩层。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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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暗渠终于贯通了。
不是挖穿了岩层,是绕过了岩层。王木匠在岩层旁边发现了一个天然的缝隙,缝隙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爬过去。缝隙后面是松软的土层,土层里渗着水,湿漉漉的。
李大牛第一个爬过缝隙,他在那边喊:「青禾姐,这边有洞。很大。」
沈青禾爬过去。
缝隙后面,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不大,高约一丈,宽约两丈,地面是平的,覆盖着一层细碎的沙砾。溶洞的顶部有几根石钟乳,石钟乳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李大牛瞪大了眼睛。
「溶洞。」沈青禾说,「石灰岩被水溶解,形成的空洞。这个洞,比我想的还大。」
她走到溶洞的中央,用脚拨了拨地面的沙砾。沙砾下面,是湿润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
有水。很多水。
她蹲下去,用手挖了一把泥。泥很软,像豆腐一样,从指缝里挤出来。泥里渗出的水,清冽而凉。
「暗渠不用继续挖了。」她说,「这个溶洞,就是天然的蓄水池。我们把暗渠通到这个溶洞,溶洞里的水,会自然流向暗泉渠的方向。只需要在溶洞里挖一条导流槽,水就会自己流出去。」
王木匠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省了一半的工。」
「不止一半。」沈青禾说,「这个溶洞,比民女设计的暗渠大十倍。它能存的水,足够青石村用一年。」
李大牛兴奋地搓着手:「青禾姐,这是老天爷帮咱们。」
「不是老天爷。」沈青禾说,「是地理。石灰岩地貌,天生就有这种溶洞。我们只是找到了它。」
她站起来,环顾溶洞。溶洞的顶部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是地面的光。这说明,溶洞的顶部离地面不远,可能只有几尺厚。
「王叔,」她说,「你在这里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地面开一个竖井,直通溶洞。如果能,我们就有了第二口井。」
王木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麻绳,开始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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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沈青禾从竖井里爬出来。
她浑身是泥,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手上全是擦伤。但她脸上带着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弯没挂稳的月牙。
裴长渊从树林里走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缠着几根头发,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有人来过。」他说,「在山上,往井口方向看。看了很久,没下来。」
「几个人?」
「两个。」裴长渊说,「穿的布衣,但走路的姿势是军中的。他们在找暗渠的入口。」
「找到了吗?」
「没有。」裴长渊说,「暗渠的入口在竖井底部,没有竖井,找不到。」
沈青禾点点头。她走到井口,把井口盖上木板,又在木板上压了一层土。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堆普通的土堆,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白天停工。」她说,「晚上继续。溶洞里的导流槽,还要三天才能挖完。」
「方敬今天可能还会来。」裴长渊说。
「让他来。」沈青禾说,「他来看见的,只会是一个停工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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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沈青禾在院子里晒酱缸。
酱泥在阳光下冒着泡,颜色从黑变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酱香。她用木铲翻了一遍,把底下的酱泥翻上来,让太阳晒匀。
翻到第三口缸时,她停住了。
缸盖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划痕很细,但很直,从缸盖的边缘延伸到中央,像是用匕首或者指甲划出来的。
有人又来过。
她掀开缸盖,酱泥还在,但酱泥的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坑——有人用手挖过酱泥,但没有深挖。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怕脏。
她盖上缸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青谷坐在桌前,正在写字。他看见姐姐进来,抬起头:「姐,你怎么了?」
「没事。」沈青禾说,「青谷,我问你。你昨晚做梦了吗?」
青谷的笔停了一下。
「做了。」他说。
「梦到什么?」
「我梦到,」青谷的声音很轻,「那个溶洞。溶洞的深处,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刻着字,我看清了。」
「什么字。」
「元和四年,前锋营督粮官裴怀远,封存于此。非韩氏亲卫,不得开启。」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封存令。完整的内容。
裴怀远在溶洞深处,封存了某样东西。他留下了命令,只有韩氏亲卫才能开启。但韩孚的亲卫,不是来开启的,是来销毁的。
他们想销毁什么?
「青谷,」沈青禾说,「门后面,你看见了吗?」
青谷摇摇头:「门是关着的。我推了一下,推不开。然后民就醒了。」
沈青禾坐下来,看着桌上的陶片。陶片上的「巠」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经。法度。常道。
裴怀远封存的,可能是某样东西,某个证据,或者某个秘密。这个秘密,和韩孚有关,和元和四年的青石关之战有关,和裴长渊的冤屈有关。
她需要打开那扇门。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先让暗渠贯通,先让水流进青石村,先让村民不再害怕干旱。
然后,她才能去想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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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方敬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马车,只带了两个家丁。他穿着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军人的步法:腰板挺直,脚步稳健,每一步的距离一模一样。
他走到竖井边,看了看。井口被土堆盖着,周围没有工具,没有工人,没有动静。
「停工了。」他说。
「方先生有令,民女不敢不停。」沈青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
方敬转过身,看着她。
「沈姑娘,」他说,「你很识时务。」
「民女不识时务。」沈青禾说,「民女只是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方敬笑了一下。他走到沈青禾面前,压低声音:「沈姑娘,方某给你一个忠告。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韩将军的事,更不是你能碰的。你碰了,会死。你身边的人,也会死。」
「民女不知道方先生在说什么。」沈青禾说,「民女只是一个种地的。」
「种地的。」方敬重复了一遍,「种地的,最好老实种地。别去挖什么井,别去找什么暗道,别去惹不该惹的人。」
他转过身,往村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沈姑娘。裴猎户呢。方某今天没看见他。」
「裴猎户去打猎了。」沈青禾说,「他是猎户,不打猎,吃什么。」
方敬点点头,走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她脸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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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又下了竖井。
溶洞里的导流槽已经挖了一半。李大牛带着人轮班干,白天睡觉,晚上挖。王木匠在溶洞里搭了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几盏风灯,把溶洞照得像个巨大的灯笼。
沈青禾走到溶洞的深处,用手摸着岩壁。
岩壁是石灰岩,光滑而冰冷。她沿着岩壁走,一步一步,数着步数。走了三十七步,岩壁变了:从光滑变成了粗糙,像是被人用工具凿过。
她举起风灯,照了照。
岩壁上有一道缝。缝很窄,只有一指宽,但很深,灯光照进去,看不见底。
她用手指摸了摸缝的边缘。边缘有凿痕,是铁錾子凿出来的。凿痕很新,但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垢,说明凿痕存在的时间不短,至少有几年,甚至十几年。
这不是天然裂的。是人凿的。
裴怀远凿的。
她顺着缝往上看,缝一直延伸到溶洞的顶部,消失在黑暗中。她又顺着缝往下看,缝延伸到地面,被沙砾盖住了。
她蹲下去,用手拨开沙砾。沙砾下面,是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和岩壁上的缝对齐,像是一扇门。
一扇被封存的门。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姐。」
青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转过身。青谷站在溶洞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盏风灯。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怎么下来了。」沈青禾问。
「我梦见这里。」青谷说,「我梦见这扇门。我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走过来,站在沈青禾旁边,看着那道缝。
「就是这里。」他说,「我梦见的,就是这里。」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缝,看着缝后面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青谷,」她说,「你先上去。」
「姐——」
「上去。」沈青禾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这件事,我来处理。」
青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转身走了。
沈青禾独自站在那道缝前面。风灯的火焰在她手里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缝。
缝里面,有一股风。风很凉,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地窖里的味道。
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在她的手背上,像有人在呼吸。
她收回手,把风灯举高,又看了看那道缝。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打开那扇门。现在不是时候。
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裴怀远封存了二十年的秘密,就在那里。
而她,总有一天,会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