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卯时。
沈青禾一夜没睡。
她把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铁片原件、血书三十七块、裴怀远绝笔信、胡商收货凭证四张。她用油纸一层一层包好,装进一个陶罐里。陶罐口用蜡封住,再埋进腌菜缸最底层。
腌菜缸放在豆腐坊角落里,上面压着几块石头。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腌菜缸里藏着能让韩孚满门抄斩的东西。
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把一部分血书拓本和铁片摹本,放进了空间。空间里的小木匣打不开,但她可以把东西压在空间角落的石块下面。空间里没有人进得来,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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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兴一大早就到了村口。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滴蜡印。蜡印是一个小小的「周」字。
「京城来的。」顾兴说,「我在府城马记豆铺取的。送信的人说是周御史府上的家仆,六百里加急,跑了三天三夜。」
沈青禾接过信,手指在蜡印上摩挲了一下。
周慎。
御史台从七品监察御史,何清晏的同年,以刚直不阿出名。三个月前,她把铁片摹本和裴怀远的信寄给他。现在,回信来了。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用柴刀挑开蜡印。
信纸很薄,但字很多。周慎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
「沈姑娘台鉴:来函及附件已阅。铁片所载军粮调拨令,与兵部元和四年档存之原件不符。兵部原件署名为韩孚,铁片刻文署名为韩孚之印,印文略有差异。姑娘所寄之摹本,与都察院三年前接到的匿名举报信中的摹本一致。」
沈青禾的眼睛亮了。
三年前就有人举报过韩孚。都察院有备案。
「另,何同年信中言及青石关前锋营撤营日期与军粮损耗呈报相差两日。周某已调阅兵部存档,确认撤营令下达日期为元和四年八月十七,军粮损耗呈报日期为八月十九。两日之差,乃韩孚亲兵快马往返所需之时。韩孚先撤营,后呈报,嫁祸无疑。」
沈青禾把信贴在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证据链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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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往下看。
「然,周某位卑言轻,仅凭铁片摹本与兵部档案,尚不足以动韩孚。韩孚现为北境节度使,手握重兵,朝中也有定国公徐敬之等人为其张目。欲扳倒韩孚,需三样东西:一、原件,非摹本;二、人证,能证明韩孚亲自下令断粮者;三、胡商收货之原始凭证。」
沈青禾皱起眉头。
原件在裴怀远手里。他刻的是摹本。但铁片上的印文和兵部原件不同,这说明,韩孚私刻了另一枚印章,用于调拨军粮给胡商。那枚私刻的印章,本身就是证据。
人证。能证明韩孚亲自下令断粮的人。这种人,不是韩孚的亲信,就是已经死了。
原始凭证。裴怀远床底下那四张凭证,是胡商收货时写的回执。上面有胡家印章,有经手人签名。这就是原始凭证。
三样东西,她有两样。
还差一个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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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周慎写了一段话:
「周某已上书都察院,请复查元和四年青石关军粮案。院中诸公多畏韩孚之势,唯有左都御史刘公愿接此案。刘公言:若要立案,需有前线将士后人亲自击鼓鸣冤。裴怀远之子裴长渊,是否尚在人世?」
沈青禾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裴长渊要击鼓鸣冤。
他不是逃兵之后。他是烈士遗孤。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青石村的猎户,是朝廷缉拿的逃兵。如果他贸然现身,韩孚的人会立刻杀他灭口。
她需要给他一个合法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在大堂上站住、能让都察院受理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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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把信烧掉,灰烬冲进茅厕。
她没有立刻去找裴长渊。她去了赵里正家。
赵里正刚从府城回来,正在院子里喝茶。他看见沈青禾,放下茶碗:「丫头,那三个人已经送到知州府门口了。郑知州派了师爷出来接,脸色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方敬知道吗?」
「知道。」赵里正冷笑一声,「他就在知州府后院。我看见他的马车了。但他没露面,大概是没脸。」
沈青禾坐下来,把周慎回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提裴长渊的身世,只说需要郑知州开一份公文,让裴长渊能去京城作证。
赵里正听完,沉默了很久。
「丫头,」他说,「你这是要把郑知州也拉下水。」
「是。」
「郑知州不是傻子。」赵里正说,「他不会轻易蹚这趟浑水。」
「所以我要带证据去。」沈青禾说,「铁片、血书、胡商凭证,都给他看。他看了,就知道这案子有多大。赢了,他是功臣。输了,他也可以推说被我蒙蔽。」
赵里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丫头,你才十七岁。」他说,「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地里刨食,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也是在地里刨食。」沈青禾说,「只是我刨的不只是食。」
赵里正哈哈大笑,笑得拐杖都敲在地上。
「好。」他说,「我陪你一起去府城。老夫这张老脸,郑知州还是要给几分的。」
沈青禾起身,朝赵里正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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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里正家出来,沈青禾回了豆腐坊。
她把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原件,留在腌菜缸里;一份拓本和摹本,带进空间;还有一份精简的抄本,带去府城给郑知州看。
抄本包括:铁片刻文拓片两张、裴怀远绝笔信抄录一份、胡商收货凭证摹本两份、血书名单一份。
她用油纸包好,塞进竹篓,上面盖上几块豆腐和几把干菜。
做完这些,她才走出屋子。
院子里,裴长渊站在老槐树下。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柄被他攥得发白。
「周慎回信了。」沈青禾说。
「说什么?」
「证据链齐了。但要立案,需要你亲自去京城击鼓鸣冤。」
裴长渊看着她,眼神没有波动。
「我去。」他说。
「你不能就这么去。」沈青禾说,「你是逃兵。韩孚的人会在官道上截杀你。就算到了京城,也会有人以缉拿逃兵为由把你抓起来。」
「那怎么办?」
「让郑知州给你写一份公文。」沈青禾说,「就说青石村猎户裴长渊,协助查办元和四年军粮案,暂免追捕,准其入京作证。郑知州是地方大员,有他背书,韩孚不敢在明面上动你。」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郑知州会写吗?」
「会。」沈青禾说,「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赌一把。但他也要好处:案子破了,他是举荐有功。案子输了,他可以推说我们欺瞒。」
「你什么时候去府城?」
「明天。」沈青禾说,「你和我一起。」
裴长渊点点头。他把柴刀插回腰间,转身往外走。
「裴。」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叔父不是白死的。」沈青禾说,「三千前锋营将士,也不是白死的。」
裴长渊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裴长渊在想什么。二十三年的委屈,一夜之间被一封信揭开。他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就软了。软了,就报不了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篓。篓子里装着豆腐、干菜,还有用油布包好的证据抄本。
明天去府城,不是去求郑知州。是去谈判。
她需要让郑知州相信:这个案子,他能赢。而且,他必须站在她这一边。
沈青禾把竹篓挎在肩上,往豆腐坊走去。路过柴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她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
裴长渊背对着门,站在柴房中央。他的肩膀在抖,手里攥着那块铜牌——方敬的人的腰牌。
「裴。」
他没回头。
沈青禾走进去,站在他身边。柴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
「哭吧。」她说,「没人看见。」
裴长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里的铜牌攥得变形,指节发出「咯咯」的声音。
但没有泪。
沈青禾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站着,陪他一起,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