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午时。
沈青禾没有立刻进通道。
她把陶片、铁片和金属片都收好,退出溶洞,回到地面。阳光很烈,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在竖井口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
有人最近进去过。
那道门不是完全封死的。机关虽然复杂,但只要知道方法,就能打开。韩孚的人知道方法吗?他们凿掉了岩壁上的字,说明他们来过。但他们为什么没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要么,里面的东西他们拿不走。要么,他们不敢拿。
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院子里,柳氏正在晒酱豆。酱豆铺在一块苇席上,散发出一股咸香。她看见女儿回来,抬起头:「青禾,你脸色不好。」
「没事。」沈青禾说,「娘,裴猎户在吗?」
「在。」柳氏朝豆腐坊方向努了努嘴,「一早就来了,在修磨盘。」
沈青禾走进豆腐坊。裴长渊蹲在磨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正在凿磨盘中心的凹槽。石屑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裴。」
裴长渊抬起头。
「门开了。」沈青禾说。
裴长渊的手停了一下。凿子还嵌在磨盘里,他没拔出来。
「什么时候?」
「今早。」
「进去看了吗?」
「没有。」沈青禾说,「里面有人进去过的痕迹。我想等你一起。」
裴长渊把凿子拔出来,放在磨盘旁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现在去。」
---
溶洞里很安静。白天的工人都在地面上休息,没下井。
沈青禾和裴长渊一前一后走进通道。通道比想象的窄,裴长渊肩膀宽,侧着身子才过得去。他走在前面,沈青禾举着风灯跟在后面。
通道长约十丈,四壁是凿过的石灰岩,凿痕整齐。地面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三五双,从门口往里延伸。脚印很小,是布鞋底,不是军靴。
「不是韩孚亲卫。」裴长渊低声说。
「是谁?」
「身形轻。」裴长渊说,「走路外八字。像……读书人。」
沈青禾想到了方敬。
方敬来过这里。或者说,他派人来过。他们找到了开门的方法,进去了,又出来了。但他们没有拿走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宽约两丈,深约三丈。四壁都是凿过的石灰岩,凿痕整齐,像是用工具一点点抠出来的。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骨架。
骨架穿着一身破烂的军服,军服上的布料已经风化,只剩下几片灰褐色的碎片。骨架的姿势很端正,仰面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骨头上有几处断裂的痕迹,但不像是外伤,像是死后被什么东西压断的。
裴长渊站在石床前,一动不动。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风灯在她手里燃烧,火焰被从通道里漏进来的气流吹得摇晃。石室里的影子跟着晃,像是墙上的鬼在跳舞。
「是你叔父?」沈青禾说。
裴长渊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指节发白。
---
沈青禾把风灯放在石床旁边的地上。灯光照亮了石床的每一个角落。她看见石床的右侧,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用油纸包着的,油纸已经发黄变脆,但还没烂。
她伸手去拿。裴长渊按住她的手腕。
「我来。」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小心地拿起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裴长渊的手在抖。
沈青禾第一次看见他抖。
---
信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大字:
「吾名裴怀远,元和四年前锋营督粮官。今将死于此,留书以证清白。」
裴长渊继续往下看。
「元和四年六月,前锋营奉命驻守青石关。粮道被韩孚断三日,军士断粮,杀马充饥。韩孚以运粮延误罪斩粮官三人,实为其私售军粮与胡商,恐事泄耳。」
「七月,北狄夜袭。前锋营无粮,力战三昼夜,死伤过半。韩孚拒不援。营将裴怀德,吾兄,死于乱箭。」
「八月,韩孚伪造逃兵名册,嫁祸前锋营。吾携兄遗孤长渊出逃,避祸青石村。兄遗孤时年三岁,吾改名裴长渊,托于赵里正邻家收养。」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
他继续看。
「吾于青石村修暗泉渠,兼藏军粮贪墨证据于此。证据分三:一、韩孚亲书调粮令摹本,刻于铁片;二、胡商收货凭证,藏于石床下;三、前锋营将士血书,收于吾身侧木匣。」
「韩孚爪牙追至,吾伤重不治。死前封此门,设机关三重。非韩氏亲卫不可开,然韩氏亲卫亦不敢开:门内有吾所布石灰火油,强行破门,同归于尽。」
「后世若有缘人得见此信,请将铁片与血书送呈御史台,为前锋营三千冤魂昭雪。」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血手印。手印已经发黑,但五指轮廓还在。
---
裴长渊跪在石床前,额头抵着床沿。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具骨架,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裴怀远不是逃兵。他是带着三岁的裴长渊逃出来的。他修暗泉渠,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把证据藏起来。他死在这里,二十年没人知道。
而裴长渊,今年二十三岁。
三岁那年,他被叔父带着逃出来。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被赵里正收养的孤儿,只知道韩孚害了他父亲,只知道要报仇。
他不知道,他躺在这具骨架怀里睡过觉。
沈青禾转过身,让裴长渊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匣。木匣已经腐朽,但还能看出形状。她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布片。每一块布片上,都有暗褐色的字迹。
血书。
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块。每一块布片大小不一,有的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从帐幔上割下来的。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
「前锋营伍长王铁柱,愿以血证清白。」
「前锋营弓手李三,未逃。」
「前锋营马夫赵六,求朝廷查韩孚。」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名字。
沈青禾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
---
裴长渊终于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是我叔父。」他说。
「是。」
「我爹是前锋营营将裴怀德。」
「是。」
「韩孚杀了我爹,又追杀我叔父和我。」
「是。」
裴长渊转过身,看着沈青禾。他的眼神很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进去。
---
沈青禾走到石床另一侧,继续查看。
石床下面垫着几块青砖,砖缝里塞着油纸包。她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张凭证。凭证是用上等桑皮纸写的,纸面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楚。
第一张写着:「元和四年七月初三,胡记粮行收军粮三百石,价银一千二百两。经手人:胡坤。」
第二张:「元和四年七月十五,胡记粮行收军粮五百石,价银二千两。经手人:胡坤。」
第三张、第四张,日期分别是八月和九月,数量加起来足有两千石。
沈青禾算了算。两千石军粮,按当时市价,足够供养前锋营三千人两个月。韩孚把这些粮食卖给胡家,胡家再高价转卖,一来一去,获利数万两。
而前锋营的将士,饿死了。
她把凭证重新包好,放进自己怀里。这些纸,比刀剑还锋利。
---
石室另一侧的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沈青禾走过去,揭开其中一个罐口的封泥。
里面是石灰。她又揭开另一个,里面装满了黑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硫磺味。
「火油。」裴长渊说。
沈青禾明白了。裴怀远说的「石灰火油」,就在这里。如果有人强行破门,机关会点燃这些火油,把整个石室炸塌。来的人和证据,一起埋葬。
但他没有点燃。他等到了正确的人。
沈青禾把封泥重新盖好。这些东西不能动,万一触发机关,她和裴长渊都出不去。
「青禾,」他说,「我要让韩孚死。」
「嗯。」沈青禾说,「但先让他身败名裂。」
裴长渊看着她,没说话。
「死太容易了。」沈青禾说,「韩孚要是现在死了,皇帝会追封他,史书会写他忠臣。我们要的,是他在万人面前被剥掉皮,是前锋营三千冤魂的名字被念出来。」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先把证据带出去。」沈青禾说,「铁片、血书、这封信,一样都不能少。木匣腐烂了,我用布包。」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把木匣里的血书一块一块包起来。裴长渊小心地把裴怀远的骨架移开,从石床下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几张凭证,上面写着胡商收货的日期、数量、经手人。每一张都盖着胡家的印章。
「韩孚把军粮卖给胡家。」裴长渊说,「胡家再高价卖出。」
「这就是胡坤一直针对你的原因。」沈青禾说,「你不是挡了他的财路。你是挡了他的命路。这些凭证要是公开,胡家满门抄斩。」
裴长渊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沈青禾把血书包好,又把铁片放进去。她看了一眼石床上的骨架,说:「裴怀远……我们把他带出去吧。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里。」
裴长渊摇摇头。
「先不动。」他说,「这里安全。带出去,反而引人注目。等事情了结,再迁葬。」
沈青禾想了想,点头。
他们在石室四角各放了一块石头,作为标记。然后退出通道,把石门重新合上。
石门合上的瞬间,沈青禾听见通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