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辰时。
赵里正的板车还在府城没回来。沈青禾需要别的路。
她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铁片刻文拓片两张,裴怀远绝笔信手抄一份,胡商收货凭证摹本两份,血书三十七个名字的清单一份。这些放在竹篓里,上面盖两块豆腐和一把干菜。进府城的时候装作出门卖豆腐,衙役不会搜。
她把原件藏回腌菜缸。三样东西分开藏,铁片刻文原件压在灶台底下那块活动的砖下面,血书原件装在一个小陶罐里,埋进院墙根的土里,胡商收货凭证原件裹在油布里,塞进灶王爷的肚子。这地方都不会有人翻。
柳氏给她蒸了五个饼,又煮了十个鸡蛋。沈青禾把饼和鸡蛋装进布袋,又往里塞了两块昨晚腌的咸菜。
「娘,我走了。」她说。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欲言又止。她望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青谷坐在门槛上,望着她,没说话。他昨夜的梦境让他咳了两次,痰里又带了血丝。但他撑着一张脸,装得没事。沈青禾摸了摸他的头,没拆穿。她蹲下来,把自己脖子上的玉坠子解下来,套在青谷的脖子上。玉坠子是上回从柳大树那里赢来的,原本是她戴的。
「姐,我不要。」青谷说。
「替你姐压一压。」她说,「等你姐回来,再还给你。」
青谷把玉坠子塞进衣领里。他的手指有些凉,凉得像井水。
裴长渊把柴刀换了,昨晚救火时那把烧卷了刃。他从屋里取出一把短柄斧,斧头是新的,木柄用麻绳缠了三道。他把斧头别在腰后,外面罩了一件肥大的旧褂子。
「走。」他说。
两人从豆腐坊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向河滩。河滩上停着一只小船,是王木匠前几天借来的。柳氏昨晚已经偷偷把它撑到了村外的芦苇荡里。
沈青禾解开缆绳。缆绳是新换的麻绳,一股新麻的气味。裴长渊跳上船,伸手接她。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茧刮着她的掌心。她蹲下身子,一只脚踩上船舷,船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形,钻进船舱。
船是旧船,但稳。舱里铺了一层稻草,坐上去不硌人。稻草是从田里新打的,还带着一股青涩的甜味。沈青禾把竹篓放在脚边,拍了拍身边的稻草。
裴长渊划桨。
船桨入水的声音很轻,桨叶在水里划出细碎的漩涡。河水不急,缓流往东,正是府城的方向。
两岸的芦苇青中带黄,早晨的露水把苇叶打湿了。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惊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在船头,把稻草浸湿了一小片。
沈青禾靠着船舷,把脸贴在铺稻草的船板上。稻草扎得她脸颊痒。
「累了就睡一会儿。」裴长渊说。
「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望着舱顶。舱顶有几块船板已经发黑,被河水泡久了,木纹像老人的皱纹。她数着木纹的圈数,往下数,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开口:
「郑知州这个人,我见过一次。」
裴长渊划桨的动作没停。
「上回交卷宗的时候,他坐在签押房里,左手端着茶碗,右手翻卷宗。看到关键证据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把茶碗放下,让师爷去查府城的人事档案,他要看韩孚和胡家在府城的产业。」
「后来呢?」
「后来他沉默了三息。」沈青禾说,「三息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要是本府接了,就不是本府一个人接。」
裴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被河面上反射的光刺得眯起来。
「他在掂量。」沈青禾说,「他怕韩孚,但他也怕错过。」
「错过什么?」
「错过一个翻身的机会。」沈青禾说,「郑知州在知州位子上待了四年,没挪过窝。北境节度使的位置空了三个,韩孚的人天天盯着。他要是不动,再过两年,他要么被调走,要么被韩孚的人挤走。」
裴长渊把桨按在水里,声音闷沉:「所以他会接。」
「会。」沈青禾说,「但他要我们给他一个台阶。这个台阶,就是裴怀远的遗骨。只要遗骨还在青石村,他就有理由避开韩孚的明枪。他可以说,他是为了清剿匪盗,也可以说是为了查找二十年前的逃兵。但只要遗骨和证据一起送到京城,他就不得不表态。」
船行到一处转弯,河面变宽了。水流放缓,桨划起来更吃力。沈青禾拿起备用的木桨,想帮裴长渊分担一点。裴长渊摇了摇头。
「你去歇着。」他说,「划船的事,我来。」
沈青禾没再争。她把木桨放下,靠回船舷,望着远处的河岸。
河岸上是一片麦田。麦子还没收完,麦穗金黄,沉甸甸地低着头。一阵风吹过,麦浪起伏,像金色的海。麦田里有几个农人在收割,他们弯着腰,每人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动作整齐。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和柳氏在自家院里晒麦子。那麦子少得可怜,只有几筐,晒在竹席上,柳氏一边翻一边数。一粒两粒三粒,掰着手指头数。
那时候沈家的院子还是茅草顶,一下雨就漏。柳氏拿破盆破碗在屋里接雨水,一边接一边说:「老天爷也要吃饭,咱们让他吃几口。」
那时候青谷的咳嗽没这么重,他还能坐在灶前烧火。
那时候柳大树没死。
那时候豆腐坊还没开。
「到了府城,」她开口,「你不要露面。」
裴长渊的桨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你认识郑知州身边的什么人?」
「不认识。」
「那你怎么不让我露面?」
「因为方敬。」沈青禾说,「方敬认军靴。你要是跟在我后面,方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什么人。他是韩孚的幕僚,但他也是知州府的人。他能在郑知州身边待十年,就说明郑知州对他有几分信任。你一露面,他会告诉韩孚。」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做什么?」
「替我看着后路。」沈青禾说,「我进签押房,你去马记豆铺。马掌柜是我的人,他会给你找一间后院。你在那里等。如果申时我没出来,你去府衙门口击鼓。」
「击鼓。」裴长渊说,「敲什么鼓?」
「敲登闻鼓。」沈青禾说,「击鼓的人是逃兵裴长渊,他有冤要申。」
裴长渊的桨停了。
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船停在原地,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漂。船帮上有一块板子松动了,被水波一拍,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不是说真的要你去敲。」沈青禾说,「是说,你要是没见我出来,就去敲。郑知州一听到登闻鼓响,就不得不接这个案子。否则他就是不教而诛,连个敲鼓的人都不敢见。」
裴长渊重新划桨。
「好。」他说。
船过了转弯,水流变急了一些。河面更宽了,远处能看见府城的轮廓。府城城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飘着几面旗,旗子在风里展开又卷起。
「裴。」沈青禾又说了一句,「上签押房,我要做三件事。」
「说。」
「第一,把证据摆给他看。第二,让他给我一份公文,给你的身份正名。第三,让他知道,方敬已经在他身边。」
「第三件。」裴长渊皱眉,「你这是要把方敬也拉下水。」
「是。」沈青禾说,「方敬不在这次水里,他就永远有机会在下一次水里拉郑知州。要把方敬钉死在郑知州前面。让他下水之前,先被郑知州踢下去。」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的桨划得更有力了。船头在水里劈出一道白浪,白浪打在船舷上,溅起几滴水花,水花落在沈青禾的手背上,凉凉的。
「裴。」沈青禾又说。
「嗯。」
「上回在北山脚下,你说了一句话。说你守的是青石村,也是守我。我没答应你。」
裴长渊的桨慢了下来。
「今天我答应你。」她说。
裴长渊没有接话,只是划桨。
「我不需要你守。」她说,「我要你活着,活着把韩孚拉下来。死了的人不能拉人。」
裴长渊的桨在水里停了。
「你。」他说。
「什么?」
「你原来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不是我心里。」沈青禾说,「是你心里的裴怀远那样的人。你叔父带着你逃,不是为了和你一起死,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活下去,给他报仇。」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船在水里慢悠悠地漂,桨叶悬在水面上滴着水。
「我知道。」他说。
「那你就不要轻易死。」
「我死不了。」裴长渊说,「我身上还有事。」
「什么事?」
「带叔父回家。」他说,「给他立碑。碑上刻他和那三千将士的名字。」
沈青禾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被河面的反射光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像被刀削过。
「好。」她说,「这碑,我们一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