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是午后到的。
两人在码头分手。沈青禾挎着竹篓,从正门进城,裴长渊换了一身破短打,戴着斗笠,从侧门进。马记豆铺的后院有一间柴房,柴房里堆着几捆干草,干草底下是空的。裴长渊钻进去,把干草盖在身上。
马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跑了几十年江湖,见过韩孚的人,也见过周县令的人。他没问裴长渊是谁,只收了他一串铜钱作押金,让他待到天黑。
「要是有人来查,就说是我雇来劈柴的。」马掌柜说,「我有时候也雇短工。」
裴长渊点点头。
沈青禾到府衙的时候,已经是申时。
她没有直接去签押房。她先去了府衙东侧的告示墙。墙上贴着几张告示,一张是秋季征粮的,一张是清理积案的,最后一张是知州府新贴的「近日有匪盗流窜青石县境,乡民夜间慎行。」
匪盗。她看着这张告示,心里冷笑了一下。方敬办的案子,永远是匪盗。一个「匪盗」,一个「乡民夜间慎行」,就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告示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印章不大,但字认得「青石县印」。
她绕着告示墙走了两圈,把告示上的每个字都记了一遍。告示上的「匪盗」没有任何解释,没说几个匪盗,没说什么匪盗,没说哪一日来犯了什么事。只有四个字:「匪盗流窜」。这四个字,能让知州府的捕快填满去解释。
她把告示上的「匪盗」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转身绕过告示墙,往府衙正门走。
正门两侧站着两个衙役,衙役背后是一个大鼓,登闻鼓。大鼓很旧了,鼓皮裂了几道缝,鼓身上落了一层灰。鼓架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击鼓者需持冤状一封,否则不予受理。
沈青禾没看鼓。她从正门旁边的偏门递进去一份拜帖。拜帖是托顾兴办的,顾兴在府城混了三个月,认识府衙主簿的一个小舅子。拜帖上写着:青石村社员沈青禾,求见郑知州,有元和四年旧案要陈。
拜帖递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面出来一个人。
是个师爷,三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杆毛笔。他客客气气地朝沈青禾拱了拱手:
「沈姑娘。知州大人请。」
沈青禾跟着他往里走。府衙比她想象的大,三进三出,廊庑相连。廊下挂着一排灯笼,灯笼还没点,太阳还没落。灯笼的纸质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鼓掌。
她经过正堂时,看见正堂上挂着一块匾「明镜高悬」。匾的右下落了一行小字,是前朝某个知府题写的,落款已经褪色,看不清名字了。
「明镜高悬」。她心里念了一下。
签押房在府衙最后一进。师爷领她到门口,自己退下了。
沈青禾推门进去。
签押房不大。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案上堆着几叠卷宗。卷宗的封面写着日期,最近的一份是八月初一,最远的一份是元和四年六月。二十年前的卷宗,最远的一份,一直被锁在这里。
窗户开了一扇,外面是一棵老榆树,榆树上有鸟在叫。鸟叫得软,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念诗。
郑知州坐在案后。他比沈青禾上次见时瘦了些,眉心的纹路更深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官服上的补子绣着鸂鶒,是五品文官的标识。
「沈姑娘。」他说,「坐。」
沈青禾没坐。她把竹篓放下,揭开上面的豆腐和干菜,从底下取出油布包。油布包里有她带来的所有抄本。
「大人,」她说,「这是元和四年旧案的证据抄本。原件已分三处藏好,民女只带抄本来。」
郑知州没立刻伸手接。他看了油布包一眼,又看了沈青禾一眼。
「沈姑娘,」他说,「上次你来递卷宗,本府已经接了。案子已经在审。你为何又来?」
「因为案子要走下一步。」沈青禾说,「下一步需要大人的一份公文。」
「什么公文?」
「大人给青石村猎户裴长渊开一份文书。」沈青禾说,「写明:裴长渊协助查办元和四年青石关军粮贪墨案,本府特许其入京作证,沿途关卡不得拦截。」
郑知州的眉头动了一下。
「裴长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是。」
「此人是谁?」
「元和四年青石关前锋营将士的后人。」沈青禾说,「他父亲是前锋营将士之一,死于元和四年的青石关之战。他叔父裴怀远,是前锋营督粮官,带着他逃出青石村。」
郑知州端起茶碗。
茶碗是青花的,碗沿有一道小豁口,是旧伤。
「沈姑娘。」他说,「你这是要把本府拖下水?」
「是。」沈青禾说,「但民女拖的不只是大人。民女拖的是整个知州府。整个北境。整个朝廷。」
郑知州的茶碗停了。
「大人,」沈青禾说,「民女昨日又收到了一封京城来信。来信的人是都察院从七品监察御史周慎周大人。周大人在信里说,兵部档案里,韩孚呈报的军粮损耗日期比前锋营撤营日期晚两日。两日之差,是韩孚亲兵骑马往返所需。」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郑知州。纸上抄着周慎信中的关键三行字。
郑知州接过纸,看了一遍。
他的茶碗慢慢放下了。
「证据链,」他说,「到这里,就只剩下一块拼图了。」
「是。」沈青禾说,「人证。能证明韩孚下令断粮的人。」
「人在哪?」
「青石关以北,六十里,有一个叫杨柳村的地方。」沈青禾说,「民女已经派了人去寻。寻的是一个姓马的老人,他三年前是给韩孚运粮的民夫。他见过韩孚的亲笔调令。」
郑知州沉默了。
窗外的鸟叫得欢,一阵一阵。暮色从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书案上,把卷宗的边角染成一片黄。
「沈姑娘。」郑知州开口,「本府若答应你,本府会成为众矢之的。」
「是。」沈青禾说,「但大人若不答应,三年后大人还是众矢之的。但那时候,是被韩孚的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郑知州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你这姑娘,」他说,「才十七岁。」
「民女十七岁。」沈青禾说,「但民女做的事,不是十七岁该做的。民女的命,也不是十七岁的命。」
郑知州看了她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过去了。窗外的鸟叫得更欢,像是看不见屋里的人和事,自顾自地热闹着。
「好。」他说,「本府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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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的灯点上的时候,沈青禾从府衙里出来了。
她怀里揣着一份公文。公文上盖着知州府的印章,写着:「青石村猎户裴长渊,协助查办元和四年军粮案,本府特许入京作证,沿途关卡不得拦截。如有违者,以劫杀官差论。」
郑知州写这份公文时,犹豫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把笔放下,看一眼窗外,再看一眼沈青禾。窗外的榆树上有只鸟,鸟叫得软,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念诗。
他写完公文,把墨汁吹干。吹的时候,他的胡子跟着颤了一下,颤得很轻。
最后他提笔,一气呵成。墨汁在宣纸上很快洇开,他把纸吹干,递给沈青禾。
他把公文递给沈青禾时,说了一句话:
「沈姑娘。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方敬。」郑知州说,「本府的幕僚,方敬。」
沈青禾的手指在公文上收紧了几分。公文的纸边有些扎手,扎得她指节发疼。
「大人。」她说,「方敬是什么人?」
郑知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吹来一阵晚风,灯笼纸被吹得啪啪响。
「他是本府的幕僚。」他说,「但他是韩孚的人。已经十年了。」
沈青禾把这八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十年了。十年里,方敬每天在郑知州身边。郑知州想的事,他先知道。郑知州办的事,他先看见。他给韩孚递了十年的消息,韩孚在朝中安安稳稳做了十年的北境节度使。
而郑知州,到今天才知道。
不是因为郑知州傻。是因为方敬藏得深。
「大人知道多久了?」沈青禾问。
「三年。」郑知州说,「三年前,本府的一个旧友透了一句。本府那时才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大人怎么没动他。」
「因为本府动不起。」郑知州说,「方敬手里,有本府和韩孚三封信。这三封信,是十年前本府刚到任时写的。信里求韩孚在朝中帮本府说话,求韩孚在北境卖粮给本府。当时本府不知道韩孚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大人物,便去投靠。信写出去,本府就成了他的把柄。」
沈青禾的牙关紧了一些。
「所以大人这十年,是在方敬的监视下做事。」
「也不是监视。」郑知州说,「是方敬在替本府擦屁股。本府这十年办的事,没有一件出格,全是方敬帮本府想好了底线。本府不是不能动他,是动了他,那三封信就会落到朝中御史手里,本府会丢官。」
「所以大人也动不了韩孚。」
「韩孚本府更动不了。」郑知州说,「沈姑娘,本府今天写这份公文,不是因为本府胆子大了。是因为本府老了。本府再不动,三年后就算没方敬拉本府下水,本府也走不动了。」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把公文收进怀里,朝郑知州深深一揖。
「民女替青石村,谢谢大人。」
郑知州摆摆手:「去罢。路上小心。方敬在府城里有眼线。」
沈青禾走到签押房门口,又停下来。
「大人。」她说,「方敬是不是有个习惯。左手小指爱摸茶碗边。」
郑知州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递茶给民女时,民女看见了。」沈青禾说,「方敬左手小指缺半截。不是残,是被人用刀削过。伤口愈合得不齐整,是江湖人削的。」
郑知州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比本府想的,看得还清楚。」
「民女只是看得仔细。」沈青禾说,「方敬在府城待了十年,府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家茶馆,每一个捕快,他都比大人清楚。他不是幕僚,他是韩孚的眼睛。」
「本府知道。」郑知州说,「所以本府今天让你从后门走。」
沈青禾愣了一下。
「大人。」
「后门通马记豆铺。」郑知州说,「从马记豆铺后门出去,过一座石桥,就是城东的集市。集市人多眼杂,方敬的人跟不住你。」
「大人让民女走后门。」
「是。」郑知州说,「你从正门进来,方敬已经知道。你从后门出去,方敬不知道。」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明白郑知州的意思了。他在帮她。他不只是签了公文,他在帮她躲开方敬的眼线。
「大人。」她说,「后会有期。」
「去罢。」
沈青禾推开签押房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师爷,不是先前领她进来的那个,是一个新来的。师爷冲她点点头,领她往府衙后院走。
后院很安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灯笼纸被风吹得打转。后院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板上刷着绿漆,绿漆已经褪了色,露出下面的木头。师爷推开小门,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有股豆腐的酸气。
马记豆铺的后门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