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戌时。
青石关外的小渡口天黑得早。太阳刚沉到山后头,河谷里就暗下来了,像有人从山头上泼了一桶墨。
柳七蹲在船头吃烤鱼。鱼是下午从芦苇丛里摸的,不大,巴掌长,烤得焦了皮。他撕了一半给裴长渊,另一半自己嚼了。嚼完把鱼骨头吐进河里,鱼骨头打了个旋,被水冲走了。
「柳七爷。」沈青禾蹲在船尾,望着关口城墙上的灯火。「您侄子今晚当值?」
「当值。」柳七把嘴里的鱼刺吐干净,「我的侄子叫柳大壮,二十三,在关上当了个小旗。每月初五、十五、廿二,三天值夜。今儿廿二,正好。」
「他能放我们过去吗?」
柳七搓了搓手。「能。他欠我一个人情。三年前他得了疟疾,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看大夫。那阵子他烧得厉害,嘴里喊娘。我不是他娘,我是他叔。」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城墙上的灯火收回来,落在柳七的脸上。柳七的脸被鱼骨头戳得有几道红印,鼻梁上有一颗黑痣,和马福说的一样,鹰眼三号左眼外角的那颗不一样。柳七的痣在鼻梁正中,圆的,不大。
「您侄子嘴严不严?」她问。
柳七愣了一下。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方敬的人今早从鹿头镇出发,」沈青禾说,「他们往青石关方向走。今晚或者明早,他们到关卡。关卡上如果有人认识他们,放他们过了,他们就能查到您的船。您的船停在渡口,他们一搜,就知道我们走了水路。」
柳七的眉头皱起来。
「我侄子嘴严。」他说,「我侄子不是那种人。他在关上当差三年,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
「我不是说他贪钱。」沈青禾说,「我是说,方敬的人如果拿的是官府的文书,他不得不放。官府的文书压下来,他不放,他自己要掉脑袋。」
柳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说怎么办?」
「我们不走正关。」沈青禾说。
柳七和裴长渊同时抬头。
「不走正关走哪?」柳七问,「关两侧都是山,山后面是悬崖。悬崖底下是暗河,暗河通关内。暗河太窄,船进不去。」
「人进得去就行。」沈青禾说,「柳七爷,您的船留在渡口。船头朝东,篷布盖上,像没人用过。我和裴从关北侧的老盐道翻过去。老盐道是盐贩子走的路,官兵不查。翻过去之后,关内有个叫石沟子的小湾。石沟子湾水深,能停小船。您侄子如果方便,让他找一条空船停在石沟子。我们到了石沟子,上船,顺流往东。」
柳七的眼睛眯起来。
「老盐道。」他说,「姑娘走过?」
「没走过。」沈青禾说,「但裴走过。」
裴长渊点头。
「走过。」他说,「三年前。走的时候是冬天,雪埋到膝盖。现在八月,路应该比冬天好走。」
「那柳七爷的船呢?」沈青禾继续说,「船留在渡口,方敬的人查到,看到的是一条空船。空船上没有人,他们会以为我们是坐船走了,往下游追。他们往下游追,我们就往上游的安全了。」
柳七想了一下,慢慢点头。
「这个法子好。」他说,「但老盐道不好走。夜路,没月亮。」
「有星星。」裴长渊说,「今晚云散了。」
沈青禾抬头看天。天上的云确实在散,散得很慢,一块一块地裂开,露出后面的星星。星星的光不亮,但落在山脊上,能看见山的轮廓。
「走吧。」她说。
柳七站起来,把船篷拉好。他从船舱底下摸出一根竹竿,递给裴长渊。
「这根竹竿给你。」柳七说,「老盐道上有几处塌方的碎石,竹竿探路比手稳。」
裴长渊接过竹竿,在手里掂了掂。竹竿三尺长,竿身直,没有裂。他把竹竿别在腰后,转身往北走。
沈青禾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柳七一眼。
「柳七爷,」她说,「明早辰时之前,让您的侄子把空船开到石沟子。船头朝南,桨放在舱里,不要放在外面。桨放外面,人一看就知道是等人。」
「我记住了。」柳七说。
沈青禾转身,跟着裴长渊的背影走进了山里。
老盐道在关北侧半里处的山腰上。路很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路的一边是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苔藓,苔藓被夜露浸湿,手一碰就滑。另一边是河谷,河谷很深,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河底敲鼓。
裴长渊走在前面,竹竿在手里探路。每走三步,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戳,试稳不稳。稳了,才迈步。
沈青禾跟在他背后半步。她的鞋底是布底,踩在碎石上不响。她的眼睛盯着裴长渊的后脚跟,他迈左脚,她迈左脚;他迈右脚,她迈右脚。
走了约莫两刻钟,路开始往上爬。坡陡了,脚下的石头也松了。裴长渊踩到一块松石,石头滚下去,滚了好久才听见响声。
「小心。」裴长渊低声说。
「嗯。」
又走了一刻钟,路到了一处豁口。豁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过了豁口,风变了。风从背后吹到脸上,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这股风是关内的风。
「过了。」裴长渊说。
沈青禾侧身挤过豁口。豁口的石头蹭了她的肩膀,衣裳被磨了一道口子。她没管,继续走。
关内的山势比关外缓。路往下走,走了一刻钟,到了一个石壁围成的小湾。小湾里水深而静,水面黑沉沉的,映着几颗星星。
石沟子。
湾里没有船。
沈青禾在石壁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等。」她说。
裴长渊在她旁边蹲下。他的手在石壁上摸索,摸到一处凸起,坐了上去。
两人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水面上传来一声轻响。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像鱼翻了个身。
一条小船从石沟子湾的东头划进来。船上一个人,戴着斗笠,桨划得很稳。
柳大壮。
船靠岸。柳大壮没说话,把船头绳甩上岸。裴长渊接住绳子,把船拉到石壁边。
柳大壮摘了斗笠。他的脸和柳七有三分像,但更年轻,下巴上有一道疤,疤是刀伤,不是摔的。
「叔让我来的。」他说,「船是关上一条废船,桨是我自己的。」
「谢了。」沈青禾说。
「不用谢。」柳大壮说,「叔说让我送你们到芦花渡。到了芦花渡,我把船还回来。」
沈青禾摇头。
「你送我们到芦花渡,」她说,「方敬的人查到你的头上,你跑不了。你把船留下,天亮之前赶回关卡。明早点卯的时候,你在。谁都查不出你离开过。」
柳大壮想了一下。
「那你们谁会撑船。」
「我会。」裴长渊说。
柳大壮把桨递给他。桨是柳木的,用久了,柄上磨得发亮。
「顺流走,」柳大壮说,「过了前面的鹰嘴崖,水就宽了。水宽了,流速就慢。芦花渡在鹰嘴崖下游二十里。二十里水路,顺流半宿就到。」
他说完,跳上岸,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壁后面的暗处。
裴长渊把桨放进水里,一推,船离了岸。
船顺流往东走。水声在船底响,哗啦,哗啦。两岸的山黑黢黢的,山头上偶尔有一两点火光,是猎户夜间烧炭的窑。
沈青禾靠在船舷上。她闭着眼,没睡。她在想一件事。
方敬的人追到渡口,发现空船,会往下游追。下游是芦花渡。如果他们在芦花渡堵住了,她和裴长渊就走不了运河。
「裴。」她说。
「嗯。」
「我们到芦花渡,先不上岸。在芦苇荡里等天亮。天亮了,看清岸上有没有人,再靠。」
「好。」
船在暗水里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