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卯时。
沈青禾和裴长渊从驿站后院翻墙出去的时候,天刚刚亮。
驿站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通向鹿头镇的北门。北门外是一条小路,小路通柳叶渡。两人沿着小巷往北走。走到半路,裴长渊停下来。
「等等。」他说。
他从墙根处捡起一块小石头,朝驿站后墙扔去。石头落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驿站后墙的另一边,有人迈步走开。脚步声很稳,鞋底擦地的声音很轻。
「国字脸。」裴长渊说。
「他跟出来了。」沈青禾说,「我们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出了北门,就是一片麦田。麦田里的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人一前一后,沈青禾在前,裴长渊在后。
走到柳叶渡时,天已经大亮。柳七还在茶棚里,茶棚里没人。柳七见两人进来,笑了一下。
「两位客官。」他说,「我昨晚给你们留了早饭。」
他从灶台上端出两碗粥。粥是小米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沈青禾接过碗,没立刻喝。她先看了一眼粥里的米粒,米粒没碎,是头一遍碾的。
「柳七爷。」她说,「我有件事要托您。」
「姑娘说。」
「我想坐您的船,去一趟运河。」
柳七愣了一下。
「运河。」他说,「我没走过运河。我这船小,只能在青石关外的渡口转转。」
「我不需要您的船去运河。」沈青禾说,「我需要您的船,把民女送到下游的渡口。那个渡口叫芦花渡。芦花渡有大船。大船能走运河。」
柳七想了一下。
「芦花渡从这往下游走,要走一天一夜。」他说,「我这把老骨头,能撑住吗?」
「我给您工钱。」沈青禾说,「您这一趟,民女给您五两银子。」
柳七的手停在半空。
「五两。」他重复了一遍,「我在渡口守了十年,也没见过五两银子一天一夜的活。」
「活虽然多,但您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沈青禾说,「我相信您能撑住。」
柳七点点头。
「那我就跟姑娘走一趟。」他说,「什么时候走?」
「现在。」沈青禾说,「国字脸的人在鹿头镇,今晚之前就会到您这个渡口。我们要赶在他们到之前,走出青石关外。」
柳七不再多问。他把粥端回灶台,回屋拿出一根竹篙。竹篙是新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他让两人上船,自己撑着竹篙,把船从岸边撑开。
船离岸的时候,水面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向四面八方扩开,扩到最后变成细小的水纹,消失在河里。
船往东走。河水不急,缓流往东,正是运河的方向。
沈青禾坐在船头,望着两岸的芦苇。芦苇青中带黄,早晨的露水把苇叶打湿了。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惊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在船头,把稻草浸湿了一小片。
裴长渊划桨。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桨叶在水里划出细碎的漩涡。
「裴。」沈青禾说,「您说过,要把您叔父带回家。」
「是。」裴长渊说,「要把他的遗骨带回青石村。」
「我也想。」沈青禾说,「我想把他和那三千将士一起,埋在青石关外的山脚下。」
裴长渊没说话。他划桨的动作慢了一些。
「但在他们下葬之前,」沈青禾说,「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立一块碑。」沈青禾说,「碑上刻三千将士的名字。一个都不少。」
裴长渊的手指在桨上收紧。
「碑。」他说,「我记得您说过的。」
「我说过。」沈青禾说,「我说过,「活着的人,应该记得他们。」您当时回答:「我也记得。我替我父亲记,也替我叔父记。」」
裴长渊的桨停了一下。
「嗯。」他说,「我记得。」
「那块碑,」沈青禾说,「我想在芦花渡立。」
裴长渊抬头看着她。
「芦花渡。」他说,「为什么?」
「因为芦花渡是运河的必经之路。」沈青禾说,「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会看见那块碑。来来往往的船上的人,会下船拜一拜。三千将士的名字,就跟着运河的水,流到京城。」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们就在芦花渡立。」
沈青禾点点头。
她继续望着两岸的芦苇。芦苇深处有一只水鸟,正在筑巢。水鸟把芦苇折弯,折成一个圈,然后把圈当成巢的边。圈的中间铺着一些细草,细草上放着几颗白色的卵。
「裴。」她说,「我们到了芦花渡,先把碑立了。然后我们再去京城。」
「顺序不能反?」裴长渊说。
「不能反。」沈青禾说,「碑立了,才能去京城。碑没立,他们的名字就到不了京城。」
船行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两人到了青石关外的一个小渡口。渡口没有名字,岸边只长着几丛芦苇。芦苇丛里有几条破船,船身被风吹日晒,已经发灰。
「休息一下。」柳七说,「再往前走,就是青石关的正关卡。正关卡有官兵查。」
「怎么过?」沈青禾问。
「我有路子。」柳七说,「我的侄子在关卡上当差。他今晚值班。」
「那我们今晚再走。」
「嗯。」柳七说,「先休息。今晚戌时,我们走。」
三人在渡口边歇下。柳七去芦苇丛里抓了几条鱼,回来用火烤了。鱼烤得焦香,撒一点盐,就是一顿饭。
裴长渊吃了两条,沈青禾吃了一条,柳七吃了一条。
吃完饭,沈青禾走到芦苇丛边,望着青石关的方向。青石关是一座关口,关口上的城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飘着几面旗。
她想起裴怀远遗书里的最后一句:「吾儿若能替我办成一件事,那便是替三千将士立碑。」
她轻声说:「裴叔,我来了。」
声音被风吹走,落在芦苇丛里。芦苇的叶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裴。」裴长渊从她背后绕过来,「您说过,要把那两千九百六十三个名字也找回来。」
「嗯。」沈青禾说,「翻北境三州的府志。」
「但府志不是一天能翻完的。」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我这辈子有时间。」
裴长渊没说话。他的脚步声跟着沈青禾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往船里走。
船里铺着一层稻草。稻草是从田里新打的,还带着一股青涩的甜味。
沈青禾坐下去,靠着船舷,望着舱顶。舱顶有几块船板已经发黑,被河水泡久了,木纹像老人的皱纹。
她数着木纹的圈数,往下数。
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对裴长渊说:「裴,到了芦花渡,您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立的那块碑,」她说,「碑上不刻她的名字。」
「谁?」
「我自己。」她说,「三千将士的名字上,不会有我自己的名字。我立这块碑,是为了让他们记得,不是为了让自己记得。」
裴长渊的桨在手里停了一下。
「丫头。」他说。
「嗯。」
「您这话,」裴长渊说,「我这辈子记住了。」
沈青禾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过去了。
舱外的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船帮上有一块板子松动了,被水波一拍,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