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四。辰时。
天刚亮,运河上就有了动静。
第一条船从南边来,是条货船,船身宽,吃水深,船帆上写着「德顺号」。第二条船是渔船,小,一个人撑篙,篙上挂着两张鱼网。第三条船是漕船。
漕船大。船身有六丈长,两丈宽,船头翘起来,像一只张嘴的鱼。船上装着麻袋,麻袋堆得比船舷高,麻袋上盖着油布。油布是旧的,补了好几块补丁。船帆是灰色的粗布帆,帆上用黑墨写了一个大大的「漕」字。
漕船从南往北走,速度不快。风不大,帆吃不满,船靠橹推进。两条橹,一条在船尾,一条在船腰。摇橹的是四个汉子,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灰布巾。他们摇橹的号子很沉,一声一声地喊,号子声传到芦苇荡里,被苇叶打散了。
沈青禾站在芦苇丛边上,等漕船靠近。等船离岸约莫十丈远的时候,她举起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了一块红布。
漕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老头。老头五十多岁,脸黑,颧骨上有两道皱纹,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红布,冲岸上喊了一嗓子。
「搭船?」
「搭船。」沈青禾喊。
「几个人?」
「两个。」
「到哪?」
「通州。」
老头把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麻袋。麻袋堆得很满,但船头有一小块空地,能蹲两个人。
「一两银子一个人。」老头喊,「管一顿粥。」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举在手里让老头看。碎银在太阳底下发亮。
「上来。」老头说。
裴长渊把船从芦苇荡里撑出来,靠到漕船边上。老头伸手拉了沈青禾一把。沈青禾上了漕船,脚踩在甲板上,甲板吱呀一声。裴长渊跟在后面,翻身上了船,动作比沈青禾利落。
老头看了他一眼。
「当过兵。」他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裴长渊没回答。
老头也没追,转身走到船尾,蹲下来摇橹。摇了两下,他扭过头。
「我叫周三。」他说,「这条船叫德漕七号,跑通州到淮安这条线。你们蹲在船头,不要往中舱去。中舱里是粮,碰了要赔。」
「不碰。」沈青禾说。
她和裴长渊在船头蹲下。船头有一小块甲板,甲板上散着一些麻绳头和碎木屑。沈青禾把麻绳头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坐下来。
船往北走。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芦苇荡退完了,河岸变成了黄土坡。坡上种着高粱,高粱穗子红了一半,还没完全红。坡后面是村子,村子的屋顶上冒着炊烟。
「周三爷。」沈青禾说,「这条线上跑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周三说,「从二十岁跑到现在。」
「通州码头什么样?」
「大。」周三说,「通州码头是运河的尽头。码头上有三条石坝,一条走官粮,一条走商货,一条走民船。你们到了通州,从民船坝上岸。民船坝不查文书。」
「不查?」
「不查。」周三说,「通州码头每天进进出出几千条船。查不过来。只有官粮坝和商货坝查。民船坝连个栅栏都没有。」
沈青禾在心里记了一笔。
「通州到京城多远?」她问。
「二十里。」周三说,「码头上有驴车,二十文到朝阳门。」
「进京城查文书吗?」
「查。」周三说,「城门口有兵。但有路子。你给兵二文钱,说走亲戚,他不拦你。二文钱买不了一碗粥,但买得了一句话。」
沈青禾笑了一下。
「周三爷走过京城。」
「走过。」周三说,「二十三岁那年,给漕运总督运过一批丝绸到京城。在京城待了三天。京城大,大得走不完。但京城的路好走,都是石板路。不像咱们乡下的泥巴路。」
他说着,摇橹的号子又喊起来。号子声沉,一声一声地压着水面。船走得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
中午,周三的伙计端了两碗粥过来。粥是小米粥,和柳七煮的一样,但比柳七的稠。粥里放了几粒咸豆子。
沈青禾吃了。裴长渊也吃了。
吃完饭,沈青禾靠在麻袋上,望着河面。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柳叶从上游漂下来,不知道漂了多远。她伸手捞了一片,叶子上有一只小虫。虫子绿芝麻大,在叶子上爬。爬到叶尖,掉进水里,被水冲走了。
她想起一件事。
「周三爷。」她说,「您在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运河上有没有立过碑。」
周三的橹停了一下。
「碑。」他说,「运河上碑不少。龙王庙的碑,河神庙的碑,渡口的碑。都是善人捐的。姑娘问的是哪种?」
「军碑。」沈青禾说,「有没有给阵亡将士立的?」
周三想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在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没见过军碑。渡口有义冢,义冢里埋的是淹死的船工和客商。没有人给当兵的立碑。」
「芦花渡。」沈青禾说,「昨天我们在芦花渡立了一块。」
周三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打量。
「姑娘是当兵的家眷?」
「不是。」沈青禾说,「我是种地的。」
「种地的给当兵的立碑。」周三说,「这事儿新鲜。」
「不新鲜。」沈青禾说,「当兵的死了,没人记得。种地的记得。记得就够了。」
周三没说话。他转过头,继续摇橹。但摇了几下,他又开口了。
「姑娘。」他说,「我在运河上见过各种人。跑生意的,跑官的,跑命的。姑娘不像跑生意的,也不像跑官的。姑娘像跑命的。但姑娘跑命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跑命往南跑。」周三说,「姑娘往北跑。往北跑的,要么是回家,要么是去找死。姑娘不像是去找死。」
沈青禾没回答。她把那片柳叶丢进水里。叶子打了个旋,被水流带走了。
船继续往北走。太阳从头顶往西移。河面的颜色从银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暗红。
酉时,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桥是石拱桥,三个拱洞。桥面上有人走,也有牛过。牛是黄牛,背上的肉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
「这是哪?」沈青禾问。
「沧州地界。」周三说,「明天过了沧州,就到天津三卫。天津三卫再走三天,就是通州。」
「还有四天。」
「四天。」周三说,「风好的话三天半。」
天黑了。船靠岸停泊。周三让伙计在岸边生了火,煮了一锅面。面是杂面,掺了豆面和薯粉。面不白,但筋道。沈青禾吃了两碗。裴长渊吃了一碗,又喝了半碗面汤。
吃完饭,周三走过来,蹲在沈青禾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装了烟叶,点火抽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散了。
「姑娘。」他说,「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周三爷说。」
「明天过沧州的时候,码头上有漕运司的人。」周三说,「他们会查船。查船的时候,你们蹲在中舱麻袋后面。麻袋后面有个夹缝,能藏两个人。漕运司的人不翻麻袋,只看舱单。舱单上写的是官粮,他们不细查。」
「谢了。」沈青禾说。
「不用谢。」周三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你们的事,我不管。但你们要是被查出来是搭客,我要罚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我一个月白跑。」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五两碎银,递给周三。周三推了一下,沈青禾塞了第二次。
「这是罚银。」沈青禾说,「如果被查到,这五两是您的。如果没被查到,这五两也是您的。算民女请您喝碗茶。」
周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他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
「行。」他说,「明天过沧州,我把你们藏在夹缝里。」
他站起来,往船尾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姑娘。」他说,「芦花渡那块碑,我改天路过的时候,拜一拜。」
沈青禾没说话。
周三走了。他的背影在甲板上晃了晃,被船灯拉成一团影子。
裴长渊从船头走过来,在沈青禾旁边坐下。
「他可信吗?」他问。
「可信。」沈青禾说,「他跑了二十三年船,见过的人比我们多。他分得清谁可信。」
「你怎么分?」
「他把罚银收了,但没多要。」沈青禾说,「要多了的,是贪。不多要的,是规矩。规矩的人比贪的人可信。」
裴长渊点了点头。
河面上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凉意。秋天到了。秋天一到,河水会变凉。河水凉了,船走得慢。船走得慢,到通州就要多半天。
沈青禾裹紧了衣裳,靠着麻袋闭上了眼。
裴长渊没睡。他蹲在船头,面朝北。北边是京城的方向。京城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灯很远,远得像星星。但那不是星星。星星不会在河面上倒映。
那是岸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