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夜里。
沈青禾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蜘蛛在爬,爬得很慢。
裴长渊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他的刀横在膝头,刀鞘上的漆掉了几块。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地上照成一片银白色。
「裴。」沈青禾轻声说。
「嗯。」
「你说卢照北现在到哪了?」
「通州。」裴长渊说。
「他在通州找不到我们,会做什么?」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去找周慎的软肋。」他说。
「周慎没有软肋。」
「每个人都有。」裴长渊说,「周慎的软肋,是他的名声。他是御史,靠的是清名。如果有人污他收受村妇贿赂、私结边将,他的折子就没人信了。」
沈青禾坐起来。
「那我们就不能让卢照北污他。」
「怎么不让?」
「先下手。」沈青禾说,「明日我去击鼓鸣冤,但今晚,你要做一件事。」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
「去卢照北在通州的落脚点。」沈青禾说,「他在通州一定有接应的人。接应他的人手里,一定有韩孚给他的密令。把那道密令拿回来。」
「你知道他的落脚点在吗?」
「知道。」沈青禾说,「顾兴说,卢照北带了十二骑,不是偷偷摸摸进京,是大张旗鼓地来。既是张扬,就一定住在官府的驿站。通州最大的驿站,是运河北岸的广通驿。」
裴长渊把刀拿起来,用手帕擦了擦刀鞘。
「驿站有兵。」
「有兵。」沈青禾说,「但兵夜里要换班。换班的时辰,是子时。」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冷水,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广通驿的格局,周三爷跟我提过。」她说,「正门朝北,后院朝南。马厩在东,库房在西。驿丞住在后院正房,外客住东厢。卢照北这样的人,不会住东厢,他会住后院正房的西间。」
「你怎么知道?」
「西间靠马厩。」沈青禾说,「他带的人多,要听马厩的动静。一有异动,他能立刻起身。」
裴长渊看着她画的图。
「密令会放在哪?」
「两种可能。」沈青禾说,「一是贴身收着,二是放在行礼最底层。卢照北刚到,不会把密令贴身收,因为他还要见人、要议事。他会放在行礼里,行礼放在床边。」
「如果不在行礼里呢?」
「那就抢人。」沈青禾说,「把他从床上拖起来,逼他说出密令在哪。」
裴长渊把刀插回腰间。
「我去。」
「你一个人不行。」沈青禾说,「我跟你去。」
裴长渊摇头。
「你留在这里。」他说,「周慎明日要你击鼓。你不能出事。」
「你一个人去,更可能出事。」沈青禾说,「卢照北带的十二骑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从北境军里挑出来的,懂阵法,懂暗号。你一个人闯进去,就算拿到密令,也走不出来。」
裴长渊没有立刻反驳。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枚周慎给她的私印。
「这枚印,可以让驿站的人开门。」她说,「我们扮成周慎派来送急信的人,敲开广通驿的后门。门一开,你就制住开门的人。我进去找密令。」
「太险。」
「没有不险的路。」沈青禾说,「卢照北到通州的消息,说明韩孚已经换人了。方敬一倒,韩孚会更快下手。我们再慢一步,周慎的折子就到不了御前。」
裴长渊看着她。
「你总是这样。」他说。
「怎样?」
「不算自己。」裴长渊说,「只算路。」
沈青禾把私印收起来。
「我也在算自己。」她说,「我算的是,我不能死在这里。死了,裴叔的冤就白受了,青石村的人也白苦了。」
裴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子时走。」他说。
「子时走。」
两人没有再说话。沈青禾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没睡,只是在养神。
子时,裴长渊轻轻推开门。走廊里没有光,掌柜的柜台后面也黑了。两人悄无声息地下楼,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板桥。桥那头是都察院的后墙。他们沿着墙根往东走,走了约莫两里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狗。狗听见脚步声,叫了一声。裴长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丢过去。狗嗅了嗅,不叫了。
出了巷子,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马车的主人大概是赶早集的商贩,在车上睡觉。鼾声此起彼伏。
沈青禾从马车中间穿过去,到了另一条街。这条街通向城北门。城北门夜里关闭,但城墙根下有暗门,是给巡夜的更夫走的。
裴长渊带着她走到暗门前。暗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了。裴长渊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了几下,锁开了。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沈青禾低声问。
「战场上学的。」裴长渊说,「有时候,门比人难对付。」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夜色很浓,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广通驿的灯火。
驿站很大,围墙有一人多高。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驿」字。门口有两个守兵,正在打盹。
沈青禾绕到后院墙外。院墙下有一棵老榆树,树枝伸进墙内。墙头上插着碎瓷片,月光一照,瓷片泛着冷光。
「你上去。」沈青禾说。
裴长渊没有犹豫。他把鞋脱了,塞进腰带里,赤脚踩上树干。树皮粗糙,他的脚像吸在树上一样。他攀到墙头,停顿了一息,观察院内的动静。马厩里的马踢了一下蹄子,院子里没有人声。
他翻过墙头,从树枝间轻轻落下。落地的时候,只有一片落叶的轻响。
沈青禾等在墙外。她的手攥着那枚私印,掌心出汗。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裴长渊给她的信号。
沈青禾等在墙外。她的手攥着那枚私印,掌心出汗。
过了一会儿,后院的小门从里面打开。裴长渊站在门后,手里拎着一个人。那人的头垂着,被裴长渊用手刀劈晕了。
「进来。」裴长渊说。
沈青禾闪身进去。后院很安静,只有马厩里的马偶尔踢一下蹄子。
「西间。」裴长渊低声说。
两人贴着墙根往西走。西间的窗子里透出一点烛光,烛光很弱,像快烧完的蜡烛。
裴长渊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往里看。
「里面有人。」他低声说,「一个人睡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地上打盹。」
「地上那个,交给你。」沈青禾说,「床上那个,我来。」
裴长渊点头。他绕到门前,轻轻推开门。门没闩。
地上的护卫听见门响,刚睁开眼,裴长渊的手已经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颈侧一按。护卫软了下去。
沈青禾快步走到床边。床上的人正翻身,她一把按住那人的嘴,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是从床头一只小炉子里飘出来的。炉子上煨着半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床边的地上摆着一双黑色官靴,靴底沾着碱泥,是刚从通州赶来的痕迹。
「别动。」她说。
床上的人不动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借着烛光,沈青禾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出头,瘦脸,颧骨高,眼睛底下没有笑纹,不是方敬。
「卢照北。」她说。
不是问句。
卢照北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从沈青禾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刀上,又移回来。
「沈姑娘。」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被刀抵着的人,「久仰大名。」
「韩孚给你的密令在哪?」
卢照北的嘴角动了一下。
「在箱子底层。」他说,「床底下的黑木箱,第三层隔板。」
沈青禾没有立刻去拿。她的刀往他脖子上压了一分。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卢照北说,「密令确实在那里。但就算你看过,也救不了裴长渊。」
「为什么?」
「因为密令上写的是:若裴长渊入京,就地正法,不必奏闻。」卢照北说,「韩公已经不要证据了。他只要裴长渊死。」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了。刀锋在卢照北的脖子上压出一道红印。
「那你也得死。」
「我不会死。」卢照北说,「你杀了我,韩公还会有下一个卢照北。你杀不完。」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用另一只手从床底下拖出黑木箱,打开箱盖。箱子里叠着几件衣裳,衣裳底下有一块隔板。她把隔板撬开,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她把信取出来,塞进怀里。
「你起来。」她对卢照北说。
卢照北慢慢坐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护卫身上。
「你打晕了他。」他说,「你本来可以杀他。你不杀,说明你不想杀人。」
「我不是你。」沈青禾说。
「你比我狠。」卢照北说,「不杀人的人,往往比杀人的人更狠。因为他们知道,活着比死更难。」
裴长渊走过来,把卢照北从床上拽起来,用床帐把他的手反绑在床头柱上。
「走。」裴长渊说。
沈青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卢照北一眼。
「你告诉韩孚。」她说,「裴长渊没死。我也不会让他死。」
卢照北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烛火。
「沈姑娘。」他说,「你明日击鼓鸣冤,我在京城等你。」
沈青禾没有回答。她和裴长渊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两人按照原路翻出墙外。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碱味。
回到德胜客栈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周慎的房间灯却亮着。
沈青禾敲了敲门。门开了,周慎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们去哪了?」他问。
「去拿一样东西。」沈青禾把密令递给他。
周慎接过密令,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就地正法,不必奏闻。」他低声念出这八个字,「韩孚好大的胆子。」
他把密令合上,递给沈青禾。
「这个,明日一起递上去。」他说。
沈青禾接过密令,收好。
周慎又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这封信,是刚刚从青石村送来的。」他说,「八百里加急,送到都察院,转交给我。」
沈青禾接过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沈青禾亲启」。字迹是青谷的。
她把信拆开,借着灯光看。信很短,只有一行:
「姐,井水枯了。祖母让你快回来。」
沈青禾的手指僵住了。
井水枯了。
青石村的井,是暗泉渠和三镇井的水源。井水枯了,意味着暗泉渠被人断了。
韩孚不仅派了卢照北来京城,他还派了人去青石村。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边还是黑的,但远处有一丝极淡的青色。
裴长渊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问。他看着她手里的信纸,又看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僵。
「青石村出事了。」沈青禾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什么事?」
「井水枯了。」她说,「暗泉渠被人断了。」
裴长渊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