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午时。
马车在碱滩上走了三个时辰。车轱辘陷进碱壳里两次,裴长渊下去推了两次。第二次推车的时候,他的鞋陷进了一处松软的碱泥里,拔出来时,鞋底沾了一层黑绿色的泥,臭得像腐烂的水草。
周慎坐在车里,脸色发白。他的年纪大了,颠簸这么久,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光了。
「大人。」沈青禾递过去一个水囊,「喝一口,别咽,含在嘴里。」
周慎接过水囊,含了一口,又吐在车辕外。
「还有多少路?」他问。
裴长渊从车前探回头。
「过了前面那片芦苇荡,就能看见京城城墙。」他说,「再走半个时辰,到朝阳门外。」
周慎闭上眼睛。
「到了朝阳门,」他说,「你们跟着我,不要说话。城门查得严,但有我的文书,应该能过。」
沈青禾没有应声。她看着车外。芦苇荡里有水鸟,一只白鹭单脚站在浅水处,头埋在翅膀里,像在睡觉。
马车绕过芦苇荡,京城城墙果然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很高,灰黑色的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墙头上有旗帜,旗上绣着一个「京」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长渊把车赶到路边一片柳树林里,停了下来。
「大人。」他说,「从这里开始,草民步行进城。马车的目标太大,如果有人跟着,一眼就能看见。」
周慎睁开眼。
「你们步行,我坐车。」他说,「进了城,在都察院后街的德胜客栈碰头。客栈掌柜是我同乡,可靠。」
「如果城门有人查大人呢?」沈青禾问。
「查我。」周慎说,「我是从七品监察御史,每日上朝都要过朝阳门。守门的兵丁认得我。他们查我,只是例行公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印,递给沈青禾。
「这是我在通州的私印。」他说,「如果城门兵丁刁难你们,把这枚印给他看。他认得。」
沈青禾接过印,收进袖子里。
「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周慎说,「我这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韩孚的案子若翻不了,我上了这道折子,也得死。」
沈青禾点头。
三人下了车。周慎的马车重新上路,车辕上的老车夫挥了一鞭,马车扬起一路碱尘。
沈青禾和裴长渊沿着柳树林往北走。树林尽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朽了三块,踩上去咯吱响。
裴长渊先过。他走到桥中间,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桥面。
「有人刚走过。」他说,「桥面还有体温。」
沈青禾蹲下来,也摸了摸。桥板确实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是人的体温留下的。
「追兵。」
「不一定。」裴长渊说,「也可能是赶集的。但这时辰,赶集的不走这条路。」
两人加快脚步。过了桥,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白菜,菜叶被虫子啃得全是洞。一个老头蹲在菜畦里捉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大爷。」沈青禾走过去,「前面那条大路,通朝阳门吗?」
老头把一只虫子捏死,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通。」他说,「再走半里就是官道。官道上有兵查人,你们小心点。」
「查什么人?」
「听说查北境来的逃兵。」老头说,「城里来了人,拿着画像,挨个数。长得高大的、有疤的、走路像当兵的,都拦下来看。」
沈青禾和裴长渊对视一眼。
「谢大爷。」
两人没有走官道,而是从菜地边上绕过去。菜地尽头有一道矮墙,墙后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晾着衣服,一个妇人正在收衣裳。
沈青禾从妇人身边走过,顺手帮她扶了一下将要掉下来的竹竿。
「谢谢姑娘。」妇人说。
「不用谢。」沈青禾说,「大姐,这巷子里有没有后门能到朝阳门内街。」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长渊一眼。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是。」
「往前走到头,左拐,有一家豆腐坊。豆腐坊后院有扇门,通城墙根的排水沟。排水沟能过人,顺着沟走,能到朝阳门内街。」
沈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给妇人。妇人没收。
「不用。」妇人说,「我男人也在外头做工,希望也有人给他指路。」
沈青禾把钱收回去,行了一礼,带着裴长渊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豆腐坊,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豆腐坊后院果然有一扇小门,门用一根木棍顶着。裴长渊把木棍拿开,门后是一条窄沟,沟里有半尺深的脏水。
「我先下去。」裴长渊说。
他跳进沟里,水没到他膝盖。他伸手把沈青禾拉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排水沟里很暗,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头顶上偶尔有石板缝隙漏下一点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水里有股腐臭味,像烂菜叶子泡久了发酵。沈青禾用袖子捂住鼻子,袖口很快就被潮气打湿。
头顶上传来脚步声,是街上的行人。脚步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还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吱呀吱呀,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
裴长渊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试稳。有一处沟底塌了一块,他伸手拦住沈青禾,自己先跨过去,再把她拉过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亮光。裴长渊先爬上去,看了看四周,然后伸手把沈青禾拉上来。
他们站在了朝阳门内街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尽头是都察院的灰色围墙,墙头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察」字。
「德胜客栈在哪?」沈青禾问。
「都察院后街。」裴长渊说,「往东走,第三个门。」
两人沿着小巷往东走。走到第三个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德胜客栈」四个字,字也旧了,但还清楚。
沈青禾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正在打算盘。掌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住店。」沈青禾说。
「几个人?」
「三个。还有一个老客,一会儿到。」
掌柜的算盘停了一下。
「姓什么?」
「姓周。」沈青禾说。
掌柜的眼神变了。他合上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周大人交代过。」他说,「楼上天字三号房,已经备好了。饭菜送到房里,不出声,不下楼。」
「谢掌柜。」
「不用谢。」掌柜说,「周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领着两人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响。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但有两张床,一扇窗正对着都察院的后墙。
「水在楼下灶上,要热水,摇这个铃。」掌柜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铜铃,「饭食每日午时、戌时送一次。有什么事,写纸条塞进门缝,不要直接下楼。」
沈青禾点头。
掌柜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沈青禾走到窗边,往外看。都察院的后墙上有几个巡逻的卫兵,卫兵手里提着灯笼,每隔一刻钟走过一次。灯笼的光从墙头扫过,把房间照得一明一暗。
裴长渊坐在床沿上,把刀横在膝头,用刀布一下一下地擦。
「这客栈不安全。」他说。
「安全。」沈青禾说,「周大人在这客栈住了十年。掌柜要是不可靠,他活不到今天。」
「我不是说掌柜。」裴长渊说,「我是说都察院。都察院里也有韩孚的人。」
沈青禾没有反驳。她看着窗外,直到巡逻的卫兵第三次走过,才把窗户关上。
「所以我们不在这里久留。」她说,「明日递了状,立刻走。」
「安全吗?」沈青禾问。
「暂时安全。」裴长渊说,「但周慎没来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
沈青禾坐在床边,把鞋脱下来。鞋里全是碱水和泥,裤腿也湿了。她拧了拧裤腿,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说卢照北到了通州,会做什么?」她问。
「找我们。」裴长渊说。
「找不到呢?」
「找周慎。」裴长渊说,「周慎不在,他就知道周慎进京了。他会追进京。」
「京城不是通州。」沈青禾说,「京城有王法。」
「王法。」裴长渊冷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叹息,「韩孚就是王法旁边的一把刀。刀不快的时候,王法不管。刀快了,王法也管不了。」
沈青禾没有反驳。她把湿袜子脱下来,搭在床头上。
「那我们就让王法不得不管。」她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停住。裴长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沈青禾把鞋拿在手里。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然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是周慎。
裴长渊开门。周慎站在门外,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他身后跟着老车夫,老车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大人。」沈青禾站起来。
周慎走进来,把门关上。
「进城了。」他说。
「路上可有事?」
「有。」周慎说,「朝阳门的守门兵丁比平日多了一倍。他们没查我的马车,但查了三辆过路的货车。」
「查什么?」
「查人。」周慎说,「一男一女,男的当过兵,女的年轻。」
沈青禾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
「画像贴了吗?」
「贴了。」周慎说,「但我没看清。城墙根下围着太多人,我没法停车。」
「画像画得像吗?」沈青禾问。
「像不像都不重要。」周慎说,「重要的是,韩孚的人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京城。他们不敢在城门上写捉拿沈青禾,只能写查北境逃兵。这是给裴长渊设的套,也是给我设的套。」
他从老车夫手里接过食盒,放在桌上。
「先吃饭。」他说,「吃完饭,我去都察院递折子。你们在这里等。」
「民女跟大人一起去。」沈青禾说。
「不行。」周慎说,「都察院门口现在太显眼。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那民女何时去?」
「明日。」周慎说,「明日巳时,我安排你在都察院侧门击鼓。鼓响之后,会有御史出来接状。你把证据和状纸递上去,剩下的事,我来办。」
沈青禾想了想,点头。
「听大人的。」
周慎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小菜,一碗米饭。菜是咸菜、豆腐干、炒豆芽,很素。
「将就吃。」他说,「京城的东西贵,我的俸禄买不了肉。」
沈青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干。豆腐干很咸,但能吃。
周慎吃了两口饭,忽然停住。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沈青禾。
「这是今日午时,有人塞进我马车里的。」他说。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用左手写的:
「周大人,青石村井水好喝吗?」
沈青禾的手抖了一下。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裴长渊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周慎。
「威胁。」他说。
「是威胁。」周慎说,「但威胁对我没用。我在都察院二十年,比这更狠的话听过无数。」
他把纸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舔过纸面,那行字变成黑灰,落在烛台里。
「吃饭。」周慎说。
沈青禾拿起筷子,但这一次,她夹起的菜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青石村。井水。
有人在京城里,知道青石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