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午时。
卢照北带了十二个人进青石村。
十二个人穿的是青石关的戍兵服，腰上挂着刀，没有披甲。卢照北走在最前面，骑一匹灰马。他的脸很黑，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撇。
赵里正站在村口的井台旁边。他身后站着王木匠、张铁匠、李大牛，还有十二户社员。
赵里正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旧袍子。袍子是蓝的，洗得发白，没有补丁。腰上别着廿年令的铜牌。
卢照北在村口下了马。
他看了一眼井台。井台上很干净，井沿上挂着一只木桶。桶是空的。
「这井没水了。」卢照北说。
「旱了。」赵里正说，「整个青石关都旱了。不是我们一村的事。」
卢照北没接话。他的目光从井台上移开，扫了一眼村里的巷道。巷道扫得干净。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有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看到骑兵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赵里正，」卢照北说，「我奉青石关守备之令，巡视辖区各村。你们村的暗泉渠，谁修的？」
「三镇联修的。」赵里正说，「有文书。文书在何县丞那里备了案。」
「水源在哪里？」
「北山暗泉。」赵里正说，「渠口在北山半坡。卢将军要看看，我带路。」
卢照北看了赵里正一眼。赵里正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卑不亢，不慌不怕。
「先看仓库。」卢照北说。
赵里正领着卢照北往仓库走。仓库在村东头，一间石头垒的房子，门是厚榆木的。
门上挂着一把铁锁。赵里正从腰上取下铁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把锁摘下来，放在门槛上。
「卢将军请。」
卢照北走进仓库。
仓库里摆着八口大缸，缸上盖着木盖。卢照北走到第一口缸前，掀开盖。缸里是黄豆，约半缸。第二口缸是干菜。第三口缸是腌萝卜。
第四口缸是空的。
「这缸怎么空了？」卢照北问。
「吃完了。」赵里正说，「今年旱，收成减了三成。缸里的粮食按月分。下个月初一补新的。」
卢照北蹲下来，用手指在缸底刮了一下。缸底有豆屑，是剩的。
他又看了第五口到第八口缸。第五口半缸豆渣。第六口半缸腌菜。第七口半缸粗盐。第八口半缸酱泥。
半缸，半缸，半缸，半缸。
卢照北站起来。
「你们的粮食，」他说，「够吃到什么时候？」
「吃到明年开春。」赵里正说，「如果暗泉渠不断水的话。」
「如果断了呢？」
赵里正看了卢照北一眼。
「那就不只我们村断粮了。」他说，「三镇都断。卢将军守青石关，关里关外三万军民，靠的也是这一条暗泉渠的水。」
卢照北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太阳正在头顶，光很亮。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北山的方向。
「带我去暗泉渠看看。」他说。
赵里正领着路。王木匠跟在后面。十二个戍兵留在村口，没跟来。
暗泉渠的渠口在北山半坡。渠口用石条砌的，石条缝里抹了黏土。渠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渠口是王木匠砌的。」赵里正说，「渠身走地下，用竹筐衬的。出水口在三镇井。卢将军在井台已经看过了。」
卢照北蹲在渠口，伸手摸了一下石条。石条是湿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苔。
「水还在流。」他说。
「还在流。」赵里正说，「水流小了一些。旱了两个月了。」
卢照北把手从石条上收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里正，」他说，「你们村的沈青禾，去哪了？」
「去府城卖豆腐了。」赵里正说，「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她一个月去两次府城。」
卢照北看着赵里正的眼睛。赵里正没有躲。
两人对视了三息。
卢照北转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十二个戍兵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马蹄声在巷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赵里正站在渠口，看着他们走远。
王木匠走过来。
「他信了？」王木匠问。
赵里正没说话。他从腰上摘下烟杆，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像一根线。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半缸黄豆，半缸干菜，半缸腌萝卜，一口空缸。」赵里正说，「真的就是最好的假。他要的是把柄，把柄没找到，他走了。」
「他会再来吗？」
赵里正吐了一口烟。
「不会了。」他说，「他回去写一份巡防文书。文书上写青石村民情正常，仓库粮食不足，暗泉渠水势减弱。他往上一交，任务就完了。他是来巡防的，不是来抓人的。抓人要有令。令在都察院。都察院不给他令，他抓不了。」
王木匠点了点头。
「赵叔，」他说，「那胡家那边呢？卢照北来的时候，胡家那边有没有动静。」
赵里正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掉烟灰。
「胡贵昨夜从后门走了。」他说，「连夜去了青石关。胡记酱园的门板从里面钉死了。」
「胡坤呢？」
「胡坤没走。他门口多了四个生面孔，穿便服，手上有茧，走路的步子，像当过兵的。」
王木匠的眉头皱了一下。
「韩孚的人？」
「不好说。」赵里正说，「但不像本地人。」
赵里正把烟杆别回腰上。
「去告诉青谷，」他说，「人走了，井台该上水了。」
王木匠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赵叔。」他说，「青禾什么时候回来？」
赵里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没有一片云。
「两日。」他说，「两日之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