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子时。
青石村。沈家。
青谷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一息,又三下,是赵里正的暗号。
青谷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咳血已经好了很多,夜里还是喘。他披上袄子,趿着鞋走到院门。
院门外站着赵里正的孙子赵小满,十一岁,跑得比兔子快。
「青谷哥,」赵小满喘着气,「驿马来了。驿马半夜到的。信。给你姐的,但你姐不在。驿卒说刑部的加急,盖了章才能走。赵爷爷让我把信拿来给你。」
青谷接过信。信封是竹纸的,比民用的厚。封口用蜡封了,蜡上有一枚「察」字印。
他认得这个字。姐姐说过,都察院的信用这个印。
「小满,」他说,「你先回去。告诉赵爷爷,信收到了。」
赵小满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夜里的巷道上,像猫踩瓦片。
青谷关上院门,回到屋里。他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拨了三次才亮。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方良写的。不对,是方良口述、别人代写的。字迹工整,不是方良的笔迹。
背面写着:「证词补充,附带家信一行。」
青谷把蜡封拆开。信封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证词。写的是都察院三堂会审的过程,沈青禾以证人身份补充的证词。末尾盖了都察院的小印。
第二张纸夹在证词底下。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姐姐的笔迹。
「青谷弟弟:卢照北要来找你们。他凶,但不蠢。你和王木匠、赵里正、张铁匠在家里等他。不要在井边,不要在仓库。不要带青苗走。让他看到井,看到仓库,看到青石村井井有条。他走时带走的是空的背影,带不走人的命。姐今日午时听宣,听完就回。别担心。柳树浇了水没?」
青谷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之间的停顿,姐姐写字的时候,停顿的地方就是她在想的地方。第三遍看最后一句:「柳树浇了水没」,不是问柳树。是问他,还撑不撑得住。
青谷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走到隔壁,推开了娘的门。
柳氏没睡着。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根棉线,线的另一头拴在门闩上。这是她的土法子——有人推门,线就动。
「娘。」青谷说。
「你姐来信了?」柳氏的声音很低,带颤,但没有慌。
「来了。」青谷说,「姐说卢照北要来。」
柳氏的手紧了一下。线在她手心里勒出一道白印。
「什么时候?」
「姐说昨日午时听宣,听完就回。卢照北昨夜已经走了。今日午后或者明日到。」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
「我去叫。」
青谷走到西屋,推开了沈大柱的门。沈大柱睡得沉,鼾声像锯木头。
「爹。」青谷推他。
沈大柱翻了个身。
「爹,姐来信了。」
沈大柱的鼾声停了。他睁开眼坐起来的速度,比青谷预想的快。
「信呢?」
青谷把姐姐的话复述了一遍。纸不能给沈大柱看,上面盖着都察院的印。
沈大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卢照北。」他说,「多少人?」
「姐没说。」
「他要是带兵来,赵里正一个人挡不住。」
「不是赵爷爷一个人挡。」青谷说,「王木匠、张铁匠、李大牛都在。姐说了,让他看到井,看到仓库,看到青石村井井有条。」
沈大柱站起来。他穿上鞋,弯腰的时候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手掌按在泥地上,五指张开,像树根。
「我去找赵里正。」他说。
「爹,」青谷叫住他,「姐还说了,不要带青苗走。」
沈大柱回头看了青谷一眼。
「不让青苗走。」他重复。
「让卢照北看到青石村。」青谷说,「看到井,看到仓库。他不看到人,他会找。他看到人了,他就不找了。」
沈大柱看了青谷很久。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拍了拍青谷的肩膀。手很重,落得很轻。
他出门了。
青谷站在屋里。他听着沈大柱的脚步声在巷道里越来越远。
然后他走到院角,蹲下来,用手指在土上画了一个字。
「井」。
画完之后他用脚抹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他舀了一瓢,喝了。水是凉的,带着缸底的泥味。
他把瓢放回去。然后走到隔壁,把青苗叫醒了。
青苗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
「哥。」她嘟囔了一声。
「青苗,」青谷说,「明天家里来客人。你穿干净衣裳,不要哭,不要闹。」
「什么客人?」
「远方来的。」青谷说,「看一眼就走。」
青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翻了个身又睡了。
青谷回到自己屋里。他没有再睡。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翻烂了的书,是姐姐走之前留给他的,一本农事杂记。
他翻到夹着一片干树叶的那一页。树叶是姐姐去年秋天从北山带回来的,叶脉像一张网。
他把树叶夹回去,合上书。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鸡没叫。
他坐在床沿上,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把仓库的八口缸重新点一遍数。第二件,把暗泉渠渠口的碎石捡干净。第三件,在院门口站着。
等卢照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