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申时。
青石村。村口。
青谷站在三镇井旁边。
井台上很干净。井沿上挂着一只新换的木桶。木桶是王木匠做的,用榆木,桶箍是铁的。
青谷看到沈青禾的时候,没有跑过来。他站在原地,把手从身后伸出来。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棍上刻了两个字:「平安」。
沈青禾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她看着青谷。青谷比二十天前高了一点。脸还是瘦,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下摆塞在腰带上。
青谷把棍递给她。
沈青禾接过来。棍子被青谷的手攥得很热,温度从木头里传过来,一直传到手腕。
「柳树浇了水。」青谷说。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没有掉泪。
「娘呢?」
「在屋里。」青谷说,「她在蒸饼。她知道你今天回来。」
「爹呢?」
「爹在地里。」青谷说,「他现在每天去地里翻土。他说翻了土才能存住雨水。等下雨。」
沈青禾把柴火棍别在腰上。
「走。」她说,「回家。」
她跟着青谷往巷道里走。巷道扫得很干净。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有几个妇人看到她,抬起头,喊了一声「青禾回来了」,声音不大。
走到沈家门口的时候,柳氏已经站在门口了。
柳氏的手上沾着面粉。围裙是新洗的,上面有水渍。她的头发梳了,用一根旧簪子别着。簪子是银的,磨得发亮。
沈青禾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之后,她伸手摸了一下沈青禾的脸。手指是凉的,沾着面粉。面粉落在沈青禾的脸上,像一层薄灰。
「瘦了。」柳氏说。
「没瘦。」
「瘦了。」柳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没有颤。
青苗从柳氏身后探出头来。她长高了,头发扎了两根辫子,辫子上系着红绳。
「姐!」她扑过来,抱住了沈青禾的腿。
沈青禾弯下腰,把青苗抱起来。青苗比走的时候重了。她搂着青苗,往屋里走。
屋里桌上摆着三个碗,碗里是小米粥。旁边的蒸笼里冒着热气,蒸笼里有饼。饼是白面的,不是平时的杂面。
柳氏跟在后面。
「白面哪来的?」沈青禾问。
「赵里正给的。」柳氏说,「说是合作社的公粮,每户分了一斤。」
沈青禾把青苗放下来。青苗跑到桌边,搬了凳子坐上去,拿起筷子就吃。
沈青禾坐在桌边。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小米是今年新打的,颗粒小,饱满。粥很稠,勺子插进去不倒。
她喝了三口,放下碗。
「青谷,」她说,「卢照北来的时候,你站在院门口。」
青谷点头。
「你怕吗?」
青谷想了一下。
「不怕。」他说,「他骑马,我站着。他看我,我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杀气。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眼睛里没有杀气?」
「杀气是直的。」青谷说,「他的眼睛是斜的。斜的眼睛在算东西,不在杀人。」
沈青禾看着青谷。
这句话和她自己在京城对裴长渊说的一模一样。怒眼是横的,算眼是斜的。她没想到青谷自己也能看到。
她伸手在青谷的头上揉了一下。青谷的头发硬,扎手。
「明天,」她说,「你跟我去暗泉渠。」
「去看什么?」
「看水。」沈青禾说,「水流小了。我想个办法,让水再多一点。」
她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有一道裂。裂是旧的,修过,用桐油补的。
她看着那道裂。裂缝里渗了一点粥的米浆,白白的,像一条细线。
「爹每天去地里翻土。」她说。
「嗯。」青谷说,「从你走第二天就开始了。」
「翻了多少?」
「三亩。」青谷说,「他说翻了三亩。翻完等着下雨。下了雨就播种。」
沈青禾把碗放下。
「三亩。」她重复了一遍。
三亩地。沈大柱以前从不主动下地。他总是等祖母吩咐,或者等柳氏喊。现在他自己去了。翻三亩土,一锄一锄地翻,不知道翻了多久。
「他翻地的时候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青谷说,「就是翻。翻完了这块翻那块。翻完了回来吃饭,吃完饭第二天再去。」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太阳落到了屋檐下面,只剩一道橙色的光横在墙头上。院子里的鸡回窝了,鸡窝里传来咕咕的声音。
「娘。」她转过身。
柳氏正在收拾蒸笼。
「嗯。」
「明日开始,」沈青禾说,「家里的豆子分一半出来。一半磨豆腐,一半留种。」
「留种?」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明年开春种。」沈青禾说,「爹翻了三亩地,不能白翻。旱了两个月,但旱不了一整年。等下雨。下了雨就种豆子。」
柳氏看了她一眼。
「青禾。」她说。
「嗯。」
「你回来就好了。」
沈青禾没有接话。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巷道尽头是村口的井台。井台上有一个人影在走动。是王木匠。王木匠扛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只灯笼。他把灯笼挂在井台边的柱子上。
灯笼亮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井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王木匠的脸上。王木匠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对沈青禾的方向看了一眼,抬了抬手。
沈青禾也抬了抬手。
她把门关上。门闩插上的时候,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很实。
屋里很暖。油灯的光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青苗趴在桌上打瞌睡,筷子还握在手里。青谷在翻那本农事杂记。粥碗里还剩了半碗粥。
沈青禾走到桌边,把青苗手里的筷子取下来,把她扶到床上去。
然后她坐回桌边,从包袱里取出那枚铜钱。
铜钱握在手心里,不凉了。
和体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