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306章 渠口-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6章 渠口
    九月十一。卯时。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柳氏已经蹲在灶台前揉了第一团面。面是昨晚发好的,醒了一夜,胖得像一块软石头。她把面团按扁,按的时候指头陷进面里,陷一个深坑。坑里泛出一丝白汽。

    沈青禾从屋里出来。她穿的还是那件灰袄,袄是去年秋天扯的布,今年开春柳氏翻新的,袖口还看得见旧布的接缝。她把袄袖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淡红的痕,是前天翻地时被麦茬划的。麦茬干透了,扎进皮肤里,拔出来留下一道红印。

    「娘。」她说,「我今日上北山。」

    柳氏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一下。

    「看渠?」

    「看渠。」沈青禾说,「顺便看井位。」

    「井位,」柳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要挖井?」

    「要挖。」沈青禾说,「渠里的水从缝里走,缝浅了,源头就浅。源头一浅,下游再宽也接不住。要把水接稳,得打竖井,井打到三丈,够到含水层。」

    柳氏没接话。她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揉了三下,她才说:

    「昨日赵里正来过。」

    「说啥?」

    「他说今早县衙的差役来了一趟。」柳氏说,「差役拿着一份旧册子,翻了翻,问青石村的井是谁修的。赵里正说是廿年前村里自筹修的,账册压在乡约里。差役抄了一份带走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县衙抄账册。」她重复了一遍,「是要查水的产权?」

    「查产权做什么?」

    「如果合作社的水井要对外分水,得先定产权。」沈青禾说,「产权不在合作社,合作社只是代管,那县里随时能收回。」

    「怎么收回?」

    「收回井,换一把钥匙。」沈青禾说,「钥匙在县衙,谁来取水都得去县衙批条子。」

    柳氏的手又停了。

    「青禾。」她说,「你昨日跟刘老汉说了五天一担水,半担给刘家湾。算不算分出去了?」

    「不算。」沈青禾说,「那是合作社的章程。合作社章程对外分水,按担算;分水的权力不在县衙,在合作社。」

    「县衙要收?」

    「县衙收不走。」沈青禾说,「因为合作社章程是廿年里村民议出来的,议的规矩压在赵里正那里。赵里正的廿年令,是这三镇最老的章。新章压不过旧章。」

    柳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面团揉成圆形,盖上湿布。

    「路上当心。」她说。

    「嗯。」

    沈青禾从门后取了一双旧布鞋套上。鞋底有补丁,补丁是娘缝的,针脚不齐,左脚那只比右脚那只缝得深。她没换。走山路,鞋底磨得快,补丁不齐的反而合脚。

    她背上背着一个土布包袱,包袱里塞了三样东西:一卷芦苇纸,一张昨晚画的草图,一段卷好量尺寸的麻绳。

    青谷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没背包袱,手里只攥一根柴火棍,棍上刻着「平安」两个字。

    「姐。」他说,「我不带包袱?」

    「不用。」沈青禾说,「你人到了就行。」

    出村往北,路是上坡。坡上长着一种狗尾巴草,草的尾巴上结着穗子,穗子干透了,从绿变成黄,从黄变成灰。风吹过去,穗子碰穗子,沙沙响。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北山半坡。半坡有一片老松林,松林的尽头是一道山嘴。山嘴朝东南,朝东南的那一面背阴,背阴这一面长着一层青苔。青苔下面的石缝里,渗着一丝水。

    暗泉渠的渠口,就在这片青苔下面。

    王木匠已经在渠口等着。他蹲在渠口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签上沾着水。他看见沈青禾和青谷来了,站起来。

    他今年四十七,脸上的肉不算多,颧骨高,眉骨也高。这种脸在日头底下看,会显得棱角更深。他的手上有厚茧,茧的位置在掌根,是常年握凿子握出来的。

    「水又小了。」他说。

    沈青禾蹲到渠口边。渠口是用石条砌的,石条缝里抹了黏土。黏土去年还是黑的,今年已经发白,是常被水冲,刷掉了颜色。石条的缝里,渗出来的水只有筷子粗。筷子粗的水流从缝里涌出来,落到渠底的小石头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昨天我来的时候,水有手指粗。」王木匠说,「今天早上是筷子粗。再过几天,怕是要断。」

    沈青禾把芦苇纸摊在膝盖上。她昨晚画的图是一口竖井的剖面,井口到井底,深三丈,井壁上每隔五尺留一道石檐,石檐下承水。她把图递给王木匠。

    「王叔你看。」她说,「渠里的水走的是山里的裂缝。裂缝浅,水走不到哪儿。渠口堵,是因为水源头浅了。要让水多,得把井打深,打到裂缝底下的含水层。」

    王木匠接过图。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图上的井口移到井底,又从井底移到图边写的小字。

    「三丈深。」他说,「这种山土,三丈深不塌?」

    「不塌。」沈青禾说,「井壁用条石衬。条石之间灌糯米浆。糯米浆三伏天凝,凝了就不走水。」

    「糯米。」王木匠重复了一遍,「要多少糯米。」

    「百来斤。」沈青禾说,「合作社凑一凑够。」

    王木匠把图还给她。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蹲下去,又用竹签在渠口的石缝里拨了一下。

    「青禾。」他说,「三丈深的井,你打算打在哪儿?」

    「朝阴那一面。」沈青禾指着山嘴朝阳方向的另一侧,「那一片山土颜色深,是常年被水浸的。浸过水的山土,下面的含水层深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来挖了一锹。」沈青禾说,「挖到两尺深,锹上有水印。两尺就出水,下面三丈一定有水。」

    王木匠看了她一眼。他不说话了,把竹签别在腰上,从地上背起一个筐。筐里装着卷尺、铁镐、撬棍。

    「青谷。」他喊。

    青谷走过来。

    「你跟我下渠。」王木匠说,「我探井位,你在渠口扶镐。」

    青谷点头。他跟着王木匠往山嘴朝阳那一面走。走了二十步,两个人蹲下来,开始用铁镐在地面上探。镐尖碰石头,是闷响;镐尖碰土,是噗声;镐尖碰水边,是湿声。

    沈青禾站在渠口等。

    她看王木匠探完一个点,又换一个点。每探完一个点,王木匠就在地上用脚画一道杠。七八个点探下来,他画了七八道杠。杠的方向不一致,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斜过去像一道闪电。

    「王叔。」沈青禾走过去,「我看这几道,」

    「你也看出来了。」王木匠蹲在第八个杠旁边,「这地方不一样。前七个点是干的,镐尖下去不沾水。这个点」

    他把镐尖递给她看。镐尖是湿的,湿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

    「这个点是湿的。」王木匠说,「土的颜色也深。」

    沈青禾蹲下来看那个点。点里有一小片湿土,湿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就挖这里。」她说。

    「挖。」王木匠说,「明天调十二户人。三班倒。一天挖一丈,三天到含水层。」

    沈青禾点头。她把芦苇纸再摊开,在刚才画的井上再画一个圈。圈旁边,她写「九月十二,开挖」,再写「九月十五,到水」。

    她写的时候,青谷凑过来看。

    「姐。」他说,「三丈深,是三个人高吗?」

    「差不多。」沈青禾说,「两个人高半尺。」

    「能挖到底吗?」

    「能。」沈青禾说,「三丈是手脚上的深度。挖的时候人下去,挖出的土用绳子吊上来。人站井下,土往上拉。轮着干,不累。」

    青谷想了想。

    「姐,井打到含水层,水是不是往上冒的?」

    「可能是。」沈青禾说,「含水层是沙,沙的缝里有水。水被上面的土压着,找到出口会自己往上涌。」

    「那跟我们村东头的水沟一样。」青谷说,「水沟底下冒水泡,是一样的道理吗?」

    「道理一样。」沈青禾说,「涌出来的水,就是井水。井水比渠水干净,因为过了沙。沙滤过的东西,比石缝里流的干净。」

    青谷点点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井打好之后,能不能在水里养鱼。」

    沈青禾愣了一下。

    「井里养鱼?」她重复。

    「我想养两条。」青谷说,「一条黑的,一条红的。黑的放水里,红的捞回家过年。」

    沈青禾笑了。她没笑出声,嘴角弯了一下。

    「井里养鱼?」她说,「看看吧。等井成了再说。」

    王木匠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养鱼的事,」他说,「井里水凉,能养活的鱼不多。鲫鱼能活,草鱼养不大。」

    「那就养两条鲫鱼。」青谷说。

    沈青禾把图折好,塞进包袱里。她把包袱背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嘴。山嘴的朝阳那一面,七八道杠还画在土里。第八道杠的中间是湿的,湿土在日头下慢慢变干。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敲了一下。

    井口的风吹进来。风带着山里的松针气,还有一丝泥土被扰动之后的湿味。

    回村路上,沈青禾走在前面,青谷走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山道边的野菊开了,菊是黄的,黄得发焦,像被日头烤过。风吹过去,菊的茎摇了一下,但花不动。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里正正从村子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袋新打的井水,水袋是牛皮的,牛皮味很重,从村口都能闻见。

    「赵叔。」沈青禾说。

    「青禾。」赵里正说,「井位定了?」

    「定了。」沈青禾说,「朝阴那一面。王叔说,明日开十二户人,三班倒,三天到水。」

    赵里正把水袋放下来。他蹲在井台边,把水袋的口松开,水从袋口漏出来,漏在井台的石板上。石板上本来就是湿的,再湿一层,湿上加湿。

    「三天到水。」赵里正重复,「水到了之后,」

    「水到了之后,」沈青禾说,「井归合作社全权管。章程是廿年里议出来的。议的规矩我今早已跟柳氏说过。」

    「柳氏」赵里正说,「她怎么说?」

    「她说县衙抄了账册。」沈青禾说,「账册是廿年前的老账。老账压在赵叔那里。新章压不过旧章。」

    赵里正点头。他把水袋重新扎紧,扛在肩上。

    「青禾。」他说,「井位定的事,今夜我敲一遍锣。」

    「敲锣告诉谁?」

    「告诉村里所有人。」赵里正说,「明日卯时上工,谁去谁不去,明早堂屋前面见。」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昨夜画的井位图。她把图递给赵里正。

    「赵叔,这张图给王叔。王叔拿到图再定一遍井位。定了之后,明日卯时上工。」

    赵里正接过图。图上的井口画得清楚,井深三丈,井壁的条石一道一道画得很细。他看了图一会儿,把图折好,揣进怀里。

    「青禾。」他说,「明日卯时,堂屋前面,我也去。」

    「赵叔不用上工。」沈青禾说,「赵叔看着就行。」

    赵里正点头。他扛着水袋,往巷子里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沈青禾站在井台边。井台上新装的木桶还没撤,桶箍是铁的,铁锈还没擦干净。

    青谷走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口。

    「姐。」他说,「明日卯时,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扶镐。」青谷说,「王叔让我扶镐。」

    沈青禾蹲下来。她的手指在青谷的袖口上摸了一下。袖口是新的,是今早柳氏新缝的,针脚比她自己的袄子还齐。

    「明日扶镐,」沈青禾说,「手心会磨出水泡。水泡不能挑。挑了会化脓。」

    「知道。」青谷说,「桐油抹一抹。」

    沈青禾站起来。她把手放在青谷的肩上。肩上的肉不多,骨头比肉硬。

    「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