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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311章 上船-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11章 上船
    九月三十。卯时。

    天还没亮透,村口的露水重得像一层油。沈青禾背着包袱站在渡口,鞋底沾着泥,泥是昨夜的雨,雨只下了几颗,没湿透地皮,只在鞋帮上留了一层潮。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稻草腐烂的味道,还有远处灶膛里飘出来的烟火气。烟火气是湿的,粘在鼻腔里。

    柳氏送她到渡口。柳氏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两张饼、半块咸菜、一只装了井水的竹筒。竹筒是新的,筒口还用布塞紧。布是柳氏昨夜从旧衣裳上剪下来的,边缘有线头。线头是白的,在昏暗里也能看清。

    「娘。」沈青禾说,「饼够三日。三日不回来,你让顾兴去接我。」

    柳氏把布包递过去。她的手在沈青禾手背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是常年泡水留下的。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冷。」

    「知道。」

    「你爹说,」柳氏的声音低,「南坡那块砖,他没再动。」

    「我知道。」沈青禾把布包系在包袱上,「我让他别动。砖底下的东西,等我回来再开。」

    柳氏点头。她的眼皮有点肿,是昨夜没睡好。青谷咳了一夜,咳到后半夜才停。咳的时候,柳氏一直坐在床边,用一块湿布擦他的额头。擦着擦着,青谷的呼吸才平稳。

    「青谷,」柳氏顿了一下,「今早又咳了一口。绿的。」

    沈青禾系包袱的手停住。

    「多大?」

    「比昨日大。」柳氏说,「钟叔看了,说颜色不对。他让青谷含着薄荷叶子,含了一刻钟,才止住。钟叔说,这东西不像痰核,倒像是——」

    柳氏没说完。

    沈青禾也没追问。她把包袱系紧,又把怀里那个木盒往里推了推。木盒是胡坤留下的,贴着心口放着,盒角硌着肋骨。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盒角偏开一点。

    「娘。」她说,「我走了之后,你每日让青谷含三次薄荷。含完吐掉,不要咽。」

    「嗯。」

    「井水让他多喝。」沈青禾又说,「不是渠水,是井里新打的水。渠水让他少碰。」

    柳氏点头。她的嘴唇抿着,没再问。她知道的,青禾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渡口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周船主的小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挂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小得像一粒豆。船桨一下一下划破水面,水声很慢,像老人的呼吸。

    「沈姑娘。」周船主把船靠岸,「上船吧。今日顺风,过午能到府城。」

    沈青禾踏板上船。船板有点滑,她扶了一下船舷。船舷上缠着一圈旧麻绳,麻绳被水泡得发黑,摸着粗糙。绳缝里嵌着几片枯叶,叶边卷了。她踩到船板上,船身晃了一下。

    她刚坐下,岸上传来青谷的声音:

    「姐!」

    青谷从柳氏身后跑出来。他跑得慢,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步都像在喘气。跑到岸边,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根柴棍。棍上刻着「平安」两个字,字是新的,刻痕里还留着木屑。棍尾磨得圆滑,是用手掌反复搓过的。

    「拿着。」青谷说。

    沈青禾接过柴棍。柴棍是枣木的,沉,握在手里有实感。枣木有一股淡淡的涩味,像晒干的果皮。

    「你刻的?」

    「嗯。」青谷说,「昨夜刻的。刻了半个时辰。第一根刻坏了,这是第二根。」

    沈青禾把柴棍插进包袱的带子里,让它竖在肩头。

    「回家歇着。」她说,「三日我就回。」

    青谷没走。他站在岸边,看着船离岸。船桨一推,水面上的雾气被划开一道口子。雾气散开后又合拢,像一块布被刀划过。

    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青谷的脸在雾里发白,像一张没染色的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船走了一个时辰,太阳才从山后头冒出来。日头不烈,是秋天的那种白太阳,照在身上没有热气。水面被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沈青禾坐在船尾,把木盒取出来。木盒巴掌大,盒盖上没有花纹,只有一个旧锁孔。锁孔是铜的,铜绿了一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铜绿,抠下一小片,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锁孔。锁孔里有锈,锈是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沈姑娘。」周船主撑着篙,没回头,「那盒子是胡家的?」

    「迟捕头给的。」沈青禾说。

    周船主「嗯」了一声。他的篙在水里点了一下,船身偏了一点,又正过来。篙尖带起一截水草,水草是黑的,缠在篙头上。

    「胡家昨夜走了水路。」周船主说,「我亲眼看见。一条乌篷船,四个人,加上胡贵。船头没点灯,贴着芦苇荡走。我喊了一声,问他们去哪儿,没人应。」

    「往哪儿?」

    「往下游。」周船主说,「下游是府城。」

    沈青禾把木盒收回怀里。她望着水面。水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两岸的枯苇。苇秆黄了,风一吹,苇花像雪一样飘。有几只野鸭从苇丛里飞出来,翅膀拍水的声音很响。

    「周叔。」她说,「今日这船上还有别人吗。」

    周船主撑篙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说,「在舱里。天不亮就上了船,说是去府城投亲。给了我双倍船钱。」

    「几个人?」

    「两个。」周船主说,「一男一女。男的裹着斗篷,女的戴了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也压得低。」

    沈青禾的手指在船板上敲了一下。

    「他们上船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打听我。」

    周船主想了想。

    「女的问了一句:『去府城的姑娘是不是姓沈』。」他说,「我说船上客人,我不打听姓名。她就笑了笑,没再问。」

    沈青禾没再问。她把包袱挪到身侧,让木盒贴着腰。腰上有刀,是裴长渊留下的那把短柴刀,刀柄磨得发亮。她把柴刀往身前挪了挪,让手能随时摸到。

    船到中午,靠了一个浅滩。浅滩上有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里。柳条上挂着几根旧渔线,线上缠着水草。周船主把船缆系在柳树上,说要歇一刻钟。

    「船上的都下来歇歇腿。」周船主喊。

    舱里的人出来了。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斗篷下露出半件青布短褂,褂子洗得发白。女的三十出头,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下巴上有一颗痣,痣是黑的,像一粒墨点。

    女的看见沈青禾,脚步停了一下。

    「姑娘也是去府城?」女的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抽过旱烟。

    「是。」沈青禾说。

    「府城大。」女的说,「姑娘去府城做什么?」

    「走亲戚。」沈青禾说。

    女的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被刀切断的布。

    「我们也是走亲戚。」她说,「我男人有个叔伯在府城开绸缎庄。我们去投奔他。姑娘的亲戚在府城做什么营生?」

    「卖豆腐。」沈青禾说。

    女的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了些,但笑声里没温度。

    「卖豆腐好。」她说,「豆腐安稳。不像我们,投亲投得心里没底。」

    沈青禾点头。她没接话,低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慢慢嚼。饼是杂粮饼,硬,嚼起来费牙。她的眼睛看着水面,余光却注意着那两个人。

    男的没说话。他从柳树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水里。石头落水,咚的一声。他的手上有一层厚茧,茧的位置在虎口,是握刀磨出来的,不是握锄头。

    女的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微微摇头。

    沈青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嚼饼的速度没变,眼神也没抬。她把剩下的半块饼重新包好,放回包袱里。

    歇够了,船继续走。下午的风变了,从顺风变成逆风。周船主撑篙撑得吃力,额头上出了汗。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船板上。

    沈青禾走到船头,帮周船主拉了一把帆绳。帆绳是湿的,攥在手里发凉。她把帆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风能斜着顶在帆面上。

    「沈姑娘。」周船主压低声音,「那两个人不像投亲的。」

    「我知道。」沈青禾说。

    「要不要在青石关停一停。」周船主说,「青石关有卢照北的人。上了岸,他们不敢乱动。」

    「不停。」沈青禾说,「青石关停了,府城就去不成。」

    「那——」

    「到府城。」沈青禾说,「到了府城,他们不敢在码头动手。府城有郑大人的人。」

    周船主没再说话。他撑着篙,把船往河心推。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府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城墙是灰色的,城墙上有一面旗,旗被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字。城墙根下有几排房屋,屋顶是黑的,像一群趴着的兽。远处有钟声传来,是府城寺院的暮钟。

    沈青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木盒。木盒还在,硌着肋骨。

    她又摸了摸腰上的柴刀。刀柄是温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码头上挂着几盏灯笼,灯笼的光是红的,照在水面上,水也发红。码头上有人扛着货物走动,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号子,号子声粗粝。

    那一男一女先下船。男的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没说话,拉着女的走了。女的斗笠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沈青禾等他们走远,才起身。

    「周叔。」她说,「三日后,巳时,还在这个码头。」

    「我等你。」周船主说。

    沈青禾下船。她的鞋底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码头上有一股鱼腥味,混着煤烟味,冲鼻子。

    她没回头,往城里走。她的脚步不快,像是普通赶路的。但她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码头边上有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婆婆,正往炉子里添柴。沈青禾从摊子前走过,借着火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暗,她贴着墙根走。走了几十步,又拐进另一条街。街上人多,她混在人群里。

    怀里木盒的角,硌得肋骨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