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夜比青石村亮。
街两边挂着灯笼,灯笼一家挨一家,把石板路照成一条黄带子。沈青禾走在带子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短,一会儿长。石板路缝里嵌着脏东西,踩上去有点黏。黏的是烂菜叶和泥混在一起,被日头晒过,又被夜露打湿。
她没急着去郑知州府。她先去了马记豆铺。
马记豆铺在后街。后街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头顶上拉着几根绳子,绳子上晾着衣裳,衣裳往下滴水。沈青禾从衣裳下面穿过,水滴在她肩上。水滴是凉的。
她走到铺子后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马福。
马福六十多岁,背有点驼,看见沈青禾,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东西要适应一会儿。
「沈姑娘。」他说,「进来。」
马记豆铺后院堆着豆袋。豆袋是新的,麻袋上印着「马记」两个字。沈青禾绕过豆袋,进了里间。豆袋里散发出一股生豆子的气味,有点腥。这股气味她熟悉,青石村的磨坊里也是这个味。
里间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马记豆铺的掌柜马德昌。
马德昌五十来岁,胖,脸上的肉垂着。他看见沈青禾,站起来,手里的算盘放到桌上。算盘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姑娘。」他说,「你可来了。郑大人今日派人来传话,说让你一到就去知州府。」
「郑大人找我?」
「是。」马德昌说,「韩孚的案子,三法司要结。郑大人手里压着一份卷宗,说让你看看。郑大人说,有些事还得你当面说。来传话的是知州府的书办孙宜,他说郑大人今晚在府里等你。」
沈青禾点头。她从怀里取出木盒,放到桌上。木盒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掌柜。」她说,「你见多识广。看看这个锁。」
马德昌把木盒拿起来。他对着灯看了很久,又用手指摸了摸锁孔。他的手指粗,锁孔小,指尖塞不进去。
「这锁,」他抬头,「是老漕运栈的锁。」
「漕运栈?」
「城西老漕河边的永通漕栈。」马德昌说,「二十年前用的就是这种锁。锁孔是圆的,钥匙是月牙形。这种锁后来不做了,因为太好撬。我年轻时在漕河上跑过,见过这种锁。锁身上一般刻着二字。」
沈青禾把木盒打开。盒里田契和旧纸还在。她把旧锁取出来,放到灯下。
锁是铜的,已经发黑了。锁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永通」。字刻得浅,要斜着看才能看清。
「永通漕栈现在还在?」沈青禾问。
「在。」马德昌说,「不过改了名字,叫胡氏漕运。胡坤的产业。胡坤的爹以前在永通当账房,后来不知怎地,把永通改了姓胡。具体怎么接的,府城老人都说不清白。有人说胡德厚手里攥着东家的把柄,有人说他把东家害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锁身上停了一下。
「胡坤的产业。」她重复。
「是。」马德昌说,「胡坤的爹以前在永通当账房。后来永通换了东家,胡家就接手了。胡坤接手后,把永通的名字改了,但老一辈人还是叫永通。」
沈青禾把锁放回盒里。她又取出那份田契。
「马掌柜。」她说,「这田契上的地号,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现在在谁名下。」
马德昌接过田契。他对着灯看了半天,又翻出柜台里的一本册子,翻了翻。册子很厚,纸页发黄。翻页的时候,扬起一股灰。
「这地」他指着田契上的一行字,「是永通漕栈后院的库房地基。二十年前归永通,后来归胡氏漕运。地契上写的,其实是库房。胡家把库房拆了盖新楼,但地基没动。」
沈青禾把田契收好。
「胡坤把这块地的地契给我」她说,「是怕我发现这块地下面有东西。」
「下面?」
「库房下面。」沈青禾说,「胡家二十年前的账,应该还埋在某个地方。地契是引子,引我去找,又引我不敢找。他以为我会把地契当回事,却想不到锁才是关键。」
马德昌没接话。他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
「沈姑娘。」他说,「胡坤昨日到府城了。就住在永通漕栈后院。你今夜去要小心。我听说他带了四个护院,都是练家子。」
沈青禾把木盒收回怀里。
「马掌柜。」她说,「借我一顶斗笠,一件粗布褂子。」
「做什么?」
「去漕栈看看。」
马德昌站起来,从柜台后翻出一件灰布褂子和一顶旧斗笠。褂子是小伙计穿的,袖口有油渍,领口磨得起毛。斗笠的边破了一个口,用线缝过。
沈青禾换上褂子,戴上斗笠。她把头发塞进斗笠里,露出的脸被帽檐遮了一半。
「像不像码头扛货的。」她问。
「像。」马德昌说,「就是太干净。」
沈青禾从地上抹了一把灰,擦在脸上。灰是灶灰,带着一股烟味。她又用手背在脖子上蹭了两下,把露出的皮肤也蹭黑。
「这样呢?」
马德昌看了她一眼,点头。
「像了。」他说,「但你这手不像,扛货的手没这么细。」
沈青禾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一半手。
「够了。」她说,「夜里看不清。」
沈青禾从马记豆铺后门出去。后街更暗,灯笼少了,只有几家铺子门口还点着油灯。她沿着后街往西走,脚下踩着湿石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了约莫两刻钟,听见水声。水声是漕河的,河面宽,水比青石村的府河急。河面上漂着几只空船,船在黑夜里像几块大石头。船上有灯,灯影在水面晃。
永通漕栈就在河边。
漕栈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瓦。大门是黑的,门上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胡」字。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手里提着短棍。两个伙计在说话,声音不高,偶尔笑一声。
沈青禾没走大门。她绕到漕栈侧面,那里有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破箩筐和烂稻草。巷子很窄,她侧着身子才过得去。烂稻草散发出一股霉味。
她贴着墙根走,走到一处墙根塌陷的地方。塌陷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碎砖,砖缝里能塞进一只脚。
她踩着砖缝,翻上墙头。
墙头上有碎瓦。她把手按在瓦片上,瓦片割破了一层皮,疼,但她没出声。血从伤口渗出来,黏在瓦片上。
漕栈后院很大。院子里堆着麻袋和木箱,木箱上盖着油布。几个伙计模样的人在院子里走动,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麻袋之间晃来晃去。
沈青禾伏在墙头,等一个伙计走过去,才轻轻跳下来。
她的鞋底落在稻草上,没发出声音。稻草是干的,踩上去软。
她贴着墙根,往后院深处走。后院深处有一排低矮的瓦房,瓦房的门都关着。其中一间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那把锁和木盒里的锁一模一样。锁身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色。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找到了。
她蹲在暗处,等院子里的人散开。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把旧锁上。锁是黑的,锁孔是圆的。锁扣上缠着一小段麻绳,麻绳在风中轻轻晃。
她从怀里取出木盒里的旧锁,比了比,一样。